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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,我干了件特傻的事。把《文成公主》的汉译剧本从头到尾啃了一遍,自以为了解了藏戏内容。然后跑去拉萨看现场。结果开场二十分钟,我就跟不上了。不是语言问题,是那剧本里根本没写的东西——一段长达七分钟的“风”,怎么用鼓点打出来;一句“公主落泪”,怎么用三个转身和一个抬手的姿势表现得比真哭还狠。
我合上剧本,认输。藏戏内容要能靠纸上的字说明白,那还要那面鼓干什么?
八出大戏是“目录”,不是“全本”
你现在搜索藏戏内容,跳出来的百分之九十是“八大藏戏”的名目和剧情梗概。《文成公主》讲和亲,《诺桑王子》讲爱情,《朗萨雯蚌》讲受难与出家。错没错?没错。可这跟“内容”差了多远?就像给你一本菜谱,你就说吃过这桌席了。
我在山南乃东县一个村里看《朗萨雯蚌》。剧情我知道。可演到朗萨被婆婆毒打那段,演员们把一段“打”演了整整二十分钟。不是拖沓。是那个“打”里头全是东西。每一鞭子下去,鼓点就跟一下,朗萨的身子就缩一下,旁边两个邻居就往前迈一步又退回去。这种“一步迈出去又缩回来”的犹豫,你在任何剧本里都找不到。
这就是藏戏内容。它是演出来的,不是写出来的。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——节奏、呼吸、分寸、眼神——全在演员的骨头和空气里。
一段唱词,不同地方能给你整出三个“版本”
藏戏内容还有个特点,它不固定。你以为是同一出戏,在不同的地方听,内容能差出二里地。
我举个例。《卓娃桑姆》里有一段,坏人把王后的两个儿子扔下悬崖。拉萨那边的演法,重点在母亲的悲。日喀则那边呢?重点在孩子的恐惧。到了川西一个野班子里,中间还插了段老鹰的戏。两个演员扮成鹰,在“悬崖”边上绕了三圈,那意思很明白:孩子没死,是天上的鹰接住了。
这段“鹰”,在官方版本里压根没有。可你看完会觉得,没这鹰,故事就少了口气。藏戏内容就像一条河。主干道是固定的,可每一段河床的宽窄、深浅、弯直,都不一样。你在上游看到的,和下游看到的,都叫同一条河。可水已经不是那个水了。
说唱的人,其实是在“翻旧账”
藏戏里有个角色,叫“说唱人”。他不戴面具,不扮角色,就站在边上,用极快的语速交代剧情。你要是不了解藏戏内容的结构,会把他当成个报幕的。错了。他是“翻旧账”的。
我看过一场《苏吉尼玛》。演到奸臣当道那段,说唱人忽然拔高嗓子,把奸臣从出生到发迹的每一件坏事全数了一遍。数了足足十几分钟。底下老头们开始骂。不是骂说唱人,是骂那个奸臣。等真奸臣出场,都不用演,恨已经替你攒好了。
这个“翻旧账”的环节,在正式出版物里往往被删掉。嫌长。嫌重复。可你去问老观众,他们最爱的就是这段。为什么?痛快啊。人心里憋着的那点是非,得有人替你一条条捋清楚。捋清楚了,戏才能往下走。
所以藏戏内容不光是“故事情节”,它还包括这些看似枝蔓的东西。那些“闲笔”,才是让老百姓觉得“这戏是唱给我听的”根本原因。
有些内容不能说,只靠动作“递”过去
还有一类藏戏内容,藏得更深。我把它叫“手语”。不是哑语,是藏戏里一些固定的手势。内行看门道,外行看热闹。
我头回注意到这个,是在日喀则看《诺桑王子》。王子跟仙女见面那一段,俩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半天。不是乱动,是有来有回的。旁边一个老阿妈看得直点头。我啥也没看懂。散场了问一个演员,他说那是在“递誓言”。王子递一句,仙女接一句,全在手指头上。
“那为什么不能唱出来?”我问。
他笑:“有些话,唱出来就假了。手说的,才是真的。”
我当时没太明白。后来想通了。藏戏里那些关于誓言、盟约、生死的事,太郑重。一唱出来,就飘了。得用最不声张的方式“做”出来。就像你妈爱你,不会天天挂嘴上。她就是把饭给你热着。
藏戏内容里这些“不说”的部分,比“说”出来的部分还要厚。厚得多。
你要是只想去看看热闹,也没啥
我不劝每个人都往深里钻。钻不动。藏戏内容这东西,看一遍有一遍的深浅。你第一回去,就看个色彩、鼓点、面具,也值。第二回,你开始注意唱腔和节奏。第三回,你才慢慢琢磨出那些藏在空气里的东西。
关键是,别装懂。我见太多了。有人在罗布林卡看二十分钟,出来就写文章,把藏戏说得天花乱坠。没用。真正懂的人,都是那些在草坝子上蹲了二十年,太阳把脸晒得跟旧皮子似的老头。你问他看出了什么,他咂咂嘴,说:“今天那个鼓手多打了一下。”就这一句,顶你一万字。
真想入门的,先去 剧本网找几页老翻译稿看看,把大框架摸一摸。然后,忘了那些字。去听。去蹲着。去把自己扔进那团桑烟里。时间久了, 藏戏内容不用谁给你讲,你自己就从鼓声里听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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