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2020年,山南。我蹲在一面土墙根下看一个老头练步子。就一个转身,再一个转身。天快黑了,他还在转。我问旁边的人:“这老头是不是……”我没好意思把“有毛病”三个字说出口。旁边人斜我一眼:“他年轻时候演朗萨,就靠这个转身,把三个村的人唱哭过。现在跳不动了,可那身子还记得。”
那老头转的是《朗萨雯蚌》里的“还阳步”。一个动作。四十年。
你现在还问我藏戏经典是什么吗?我告诉你,就是那些被时间筛过、被高原的风吹过、被一代代人的眼睛和耳朵验证过的东西。不是哪个专家评出来的。是老百姓用命记住的。
温巴顿:开场那段“老掉牙”的舞,为什么永远不删
藏戏经典里的头一号,不是哪个角色,是“温巴顿”。就是每次开戏前那套蓝面具的舞。你问我为什么它经典?你看看那些老观众的反应就知道。
我见过一个小姑娘,在宗角禄康公园看藏戏。开演前闹着要回家。温巴一出场,她不闹了。后来温巴跳完,她学了两下,没学会,哭了。她那阿妈笑:“学不会,明年再看。”小姑娘说:“那你得还带我来。”
你品品。藏戏经典的东西就是这样,它不给你讲道理,不给你上价值。它就那么在你眼前转啊转,转完了,你就被它套住了。温巴顿是藏戏的第一个“钩子”。钩进去,你就别想出来。
《文成公主》里的“三年”,怎么唱才算真本事
我前后看过四个版本的《文成公主》。要说藏戏经典,这出戏的“路上”那一段,最见功力。公主从长安到拉萨,戏里要“走三年”。你不能真让观众看三年。可你也不能一句“三年后”就糊弄过去。怎么处理?看人。
有一个版本,演公主的是个年轻姑娘。她把“三年”唱成了“赶路”。高音一个接一个,听得人热血沸腾。底下一个老头摇头:“这哪是公主,这是送快递的。”
后来在山南看了个老艺人。她没怎么用高音。就用脚,和鼓。走几步,停一停。再走几步,回一下头。她把“三年”唱成了“舍不得”。舍不得什么呢?舍不得长安,舍不得爹娘,也舍不得自己那个从大唐带出来的身子。
那一刻你就懂了。藏戏经典不是“快”,不是“亮”,是“对”。得把人唱对。人对了,戏就立住了。
半白半黑的面具,藏着藏戏最狠的一刀
我说过,藏戏里的半白半黑面具是“两面派”。可它为什么算“经典”?因为它演的不是坏人,是“自己人”。
我头一回被这个面具吓到,是在《诺桑王子》里。那个巫师戴着半白半黑出来,笑嘻嘻的,念白比谁都温柔。可你越听越冷。最后他说出一句:“我帮你,也是为了害你。”全场静了一秒。就一秒。然后一个老太太“嗨”了一声,像叹气,又像骂人。
这一秒,是藏戏经典里最狠的一秒。它不靠动作,不靠唱腔,就靠一张脸,半黑半白,把你心里那点“谁不是这样呢”给揪出来了。你怕的不是面具,是你自己。
鼓手才是真正的“角儿”
你见没见过藏戏里鼓手抢戏?我见过。日喀则一个野场子,鼓手是个瘦高个儿。戏演到《苏吉尼玛》高潮,演员还没怎么样,他先疯了。鼓槌飞起来,跟下雨似的。那鼓面都快被砸穿了。
底下观众不喊“好”,喊“啦索”。一声比一声高。我旁边一个藏族小哥跟我说:“这鼓手,我们这儿请了好多次。没他,戏不叫戏。”我说:“他又不是主演。”他看我一眼:“你听谁说过藏戏分主演不主演?”
我噎住了。藏戏经典的一大特征,就是没有“角儿”和“配”的区别。鼓手、钹手、说唱人、温巴、丑角,谁都能成精。他们凑一块儿,才叫一个完整的“声音”。你单拎出任何一个,都不行。这是藏戏比很多内地戏种都“野”的地方。它不惯着你“只看主角”的毛病。
那帮孩子的“藏戏”,比大团的更戳心
有一回在拉萨城郊,看见一帮孩子在院子里“演藏戏”。面具是纸糊的,鼓是家里的塑料盆。一个男孩扮诺桑王子,一个女孩扮仙女。演到离别,女孩真哭了。男孩慌了,不知怎么接,就过去用袖子给她擦脸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藏戏经典这个东西,跟排场、跟权威、跟那些所谓“正规”都没关系。它是一种“认认真真当回事”的劲儿。孩子不知道什么叫非遗,不知道什么叫剧目。可他们知道王子要对仙女好,知道好人要团圆。这就是藏戏经典的根。
所有藏戏演员,都是从那片土里长出来的。你问他们师父是谁。多半会说:“我阿爸会唱一点,我爷爷会拉一点。”没什么学院派。就是家传。就是邻里。就是每年雪顿节你拖着我、我拽着你去罗布林卡占位置的那点热乎。
最后说几句不好听的
现在“藏戏经典”这个词,用得太滥了。什么演出都敢挂。唱腔没学会,身段没磨够,就敢上台,就敢发视频,就敢说“传承”。你传承个啥?传承了一张脸。
真正的藏戏经典,是拿命换的。是那个老头转了四十年的“还阳步”。是那个鼓手砸出来的“啦索”声。是那个小姑娘一辈子记着要再去看的温巴顿。它们不声张。可你在草坝子上待一个下午,就全懂了。
别老盯着网上那些精修视频。你想找点真东西,就去 剧本网翻翻那些没修过的老本子、老翻译稿。字是旧的,可比现在那些花里胡哨的“经典”靠谱。然后,买张去高原的票。那才是 藏戏经典的家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