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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再跟我提那些“大制作”的藏戏作品了。什么实景演出、沉浸式体验、4K修复版,听着就犯恶心。藏戏作品要是不长在土里,不粘着酥油味,不掺着牛粪烟,那就不是作品,是PPT。 我见过最好的一部藏戏作品,在拉萨北边一个叫林周的地方。没舞台,没灯光,没字幕。十几个半大孩子,面具是硬纸板糊的,鼓是家里洗菜的塑料盆。领头的男孩叫丹增,十四岁。他跟我解释为什么要演《白马文巴》:“我爷爷去世前说,他见过最好的白马文巴,是在他八岁那年。我想演给他看,可他看不到了。”
那场“戏”破到什么程度?演到一半,塑料盆被敲裂了。那男孩没停,拿手在盆底上拍。后来手拍红了,就换拳头。那天傍晚的风跟刀子一样,我缩在羽绒服里,看他把一个裂缝的塑料盆,硬生生砸出了寺院大鼓的动静。
你说这算藏戏作品吗?太算了。作品的价值不在成本,在“不能不做”。
“作品”这两个字,到了藏戏这儿,得拆开看
我见过一些整理藏戏的,把“作品”弄成了“文本”。一出戏就是一个文档,多少行,多少字,多少个标点符号。然后装进数据库里,跟腌咸菜一样,码得整整齐齐。没错,但那已经不是藏戏作品了。那是作品的遗照。
真正的藏戏作品,是“流动”的。同一个《诺桑王子》,今天这拨人演,王子的懦弱是“迟疑”;明天那拨人演,王子的懦弱是“慈悲”。你说哪个对?都对。观众不同,场子不同,连那天的风往哪边刮,都影响这部作品最后的样子。
有一年在日喀则,看一个班子演《诺桑王子》里的告别。演到一半,天忽然阴了,云压得特别低。演王子的那个演员,自己把唱腔改了。原词是“我愿变成雪山留在你身旁”,他给唱成了“我愿变成这压低的云,替你挡一挡风”。底下人先是一愣,然后“啦索”一声全喊开了。戏散了,好多人围着他问,是不是本来就这词儿。他摇头:“云低了,我就唱云。”
这他妈才叫藏戏作品。它是活的。会呼吸。会看天。
一个“半成品”为什么比“完整版”还动人
我手里有段录音,是山南一个老艺人去世前三个月录的。声音已经非常不行了,跟拉风箱一样,断断续续,中间还有咳嗽声。他唱的是《苏吉尼玛》里的一段。没唱完。到第四分钟,彻底没声了。
可这没唱完的“半成品”,比我看过的任何完整版都狠。为什么?因为你听的不是戏。是一个人用最后一点气在说话。他明知道自己唱不完,可还是要唱。那个“唱不完”本身,就是藏戏作品的一部分。
后来我把这段放给一个做音乐的朋友听。他听完,憋了半天,说:“这要是发网上,播放量会爆。”我说:“他人都没了,要播放量干什么。”朋友沉默了。
我到现在都怕听那段录音。可又忍不住。它像一根生锈的钉子,把你钉在一个你平时不敢看的地方。藏戏作品不一定非要完整。有时候,半句话比整出戏还重。
有些藏戏作品,从开始就没打算给外人看
我在川西塔公那边,被一个老阿爸邀请去他家。他说,晚上有“小东西”。我去了。不是正式的戏。是一家人,围在火塘边上,他儿子拿根烧火棍当鼓槌,在铜壶上敲。他闺女扮了个仙女,没戴面具,就披了条旧围巾。演的好像是《卓娃桑姆》里某个片段。
我基本没听懂词。可我看懂了。父亲看女儿的眼神,像在看他年轻时候的草原。儿子敲铜壶的节奏,跟他妈捻羊毛的节奏,居然对上了。火塘里的光照着他们,那围巾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,像真有个人从天上下来。
这种藏戏作品,你永远不会在旅游宣传片里看到。它也不稀罕你看。它就是为了自己家那几个人,在那么一个晚上,有个响声,有个影子,有个念想。外人撞见了,是你的福气。
别用“作品”去框它
我现在特别不爱听“藏戏作品赏析”这种话。一“赏析”就完了。你会不由自主地去分析它,去比较它,去给它打分。可藏戏这玩意儿,从唐东杰布修桥募捐那会儿起,就不是为了让人“赏析”的。它是要钱修桥,是给老天爷看,是让一个村的人在大雪封山之前,把心里那点怕和盼都倒出来。
你要真喜欢藏戏作品,就别端着了。像孩子看戏那样,喜欢哪个面具就盯着哪个面具看。不想听了,就溜达到边上去逗狗。等鼓点急了,再跑回来。作品不会怪你。它巴不得你自由。
这些年,我在 剧本网上陆陆续续存了些藏戏的本子和翻译稿。不算多,有些还残破。但翻一翻,总能看见一些旧时人的记号。谁在边上画了个小人,谁在某个词旁边打了个问号。那些也是 藏戏作品的一部分。纸会黄,字会淡,可那些动过手的痕迹,还烫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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