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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青海同仁问过一个藏戏班主:“你们能演多少藏戏曲目?”他正往箱子里叠戏服,头都没抬:“要看谁问。文化馆来问,我说八出。你来问……”他抬头瞅我一眼,“能说三天。” 我当时没懂。后来死皮赖脸跟他住了五天,才明白他那话的分量。
藏戏曲目这玩意儿,跟冰山一样。浮在水面上的,是那八出大戏。水底下,全是没名没姓的“活口”。你跟官方要清单,拿到的永远只是水面上那点。真正的戏,在艺人的记性里,在村子的节庆里,在某个下着冷雨的午后他们忽然想唱的那一段里。
八大藏戏,说白了就是八粒“定盘星”
我记性差。八大藏戏曲目我背了四遍才记全。《文成公主》《诺桑王子》《朗萨雯蚌》《苏吉尼玛》《卓娃桑姆》《白马文巴》《顿月顿珠》《智美更登》。就这八个。你到任何一本介绍藏戏的书里翻,翻来翻去就是它们。
为什么就这八出能传下来?我琢磨过。后来想通了。这八出戏,每一出都解决了一个老百姓最关心的问题。文成公主解决的是“汉藏为啥是一家”。诺桑王子解决的是“爱情能不能跨过人和神”。朗萨雯蚌解决的是“受尽委屈的人能不能有个出路”。剩下的,什么报恩、嫉妒、贪婪、修行,全在里面。
这八出就是八粒定盘星。把你的心往正道上摁。你听完了,心里那杆秤就稳当了。所以它们能演几百年不散。不是没有别的藏戏曲目了,是这八个最管用。
真正的宝,埋在“加戏”和“拼盘”里
八大藏戏是框子。可你多看几场野场子就会发现,老艺人特别爱“加戏”。加的不是什么大情节,是些“零碎”。一场戏里,这里添个放牛的,那里插个算卦的,再不然就冒出个说闲话的老太婆。这些“零碎”,就是藏戏曲目里最鲜活的肉。
我头回看《朗萨雯蚌》加料版,是在川西德格。演到朗萨刚过门那阵,本子上一笔带过的地方,那个班主给抻了四十多分钟。全是加的。小姑子怎么挑刺,婆婆怎么找茬,邻居怎么嚼舌头。演得那叫一个细。底下的老太太一边纳鞋底一边骂,骂得比台上还热闹。
我当时就想,这他妈才是戏啊。它不是把故事“讲”给你,是把日子“过”给你。你看一百遍《朗萨雯蚌》的标准版,不如看这一遍“加料版”。藏戏曲目的生命力,不在“标准”,在“变”。
有一种曲目,叫“站着说”
你知不知道藏戏里还有一类藏戏曲目,是不用演的?就一个说唱人,站那儿,全凭一张嘴。没有面具,没有行头,连鼓都省了。这种叫“说白”或者“喇嘛玛尼”。严格说不算藏戏,可老艺人都当它是一家人。
我在拉萨八廓街附近一条巷子里听过一回。一个中年人,背个旧布包,手里拿根小棍,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唐卡,连说带唱。围了一圈人。他讲的也是《文成公主》,可那讲法跟舞台上的完全不同。像跟你唠嗑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可句句都往你耳朵里钻。他讲松赞干布派人去大唐求亲,使者怎么装成商人,怎么被考官识破,又怎么用一碗奶子试出聪明人。那些细节,我后来查遍手头的资料,愣是没有。
这种“站着说”的藏戏曲目,才是民间最底层的存货。它不被算在“八大”里,可它比“八大”还老。老到什么时候?老到藏戏还没变成“戏”的时候。你要是碰上这种人,别急着走。他肚子里装的东西,可能比一个正规剧团还多。
一个村的“私房戏”,从不在外头唱
我遇过最邪门的一出藏戏曲目,是在甘肃甘南一个叫郎木寺附近的小村。那天是村里一个老人的忌日。他家后人请了四个艺人,晚上在院子里唱。唱的不是八大里的任何一出。我听了半天,听出来是跟一位山神有关的故事。中间有一段,全体艺人把面具摘了,背过身去唱。为什么背过身?我后来问。他们说,那段是唱给“山里的”听的,不能露脸。
那晚冷得邪乎。可我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小时。戏不长,完了之后主人家端出热奶茶,几个艺人手都在抖。不是冷。是唱完了,那股劲儿还没散。
这种藏戏曲目,你是查不到的。它不出村,不录音,不见外人。我能碰上,纯属运气。你问我是哪个村的?我不能说。不是装神弄鬼,是答应了人家。有些戏,就该待在它自己的地方。
曲目这俩字,有时候就是一条命
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,藏戏曲目后面跟着的,往往是一个人的命。哪段戏谁最拿手,哪个人就会唱哪段戏,都是命里带出来的。
我认识一个老艺人,年轻时候唱《诺桑王子》里的仙女。后来嗓子坏了,改唱《智美更登》里的老母亲。她跟我开玩笑:“我这一辈子,从天上掉到地上。戏还是那几出,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。”说完她自己笑。可我听着,心里发酸。
所以你别把藏戏曲目当成冷冰冰的菜单。它是活的。每一出戏后面都站着一堆人,有的已经不在了,有的还在。你点开一个视频,听见的是声音,看不见的是那些已经翻过去的日子。 我自己有个笨办法。听到没听过的戏,就摸到 剧本网上去翻。有时候能翻到,有时候翻不到。翻到了,就把词抄下来,说不定哪天能对上一个老艺人的录音。那感觉像捡着半张老照片,边角焦了,可人脸还笑着。行了,不说了。你自个儿去听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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