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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手机里存过一段藏戏唱段。就一段。四十七秒。一个老太太唱的,不知道名字,不知道是哪出戏。背景里有小孩哭,有狗叫,还有风拍打塑料棚的动静。那嗓子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渗水,断断续续,可你就是舍不得关。
后来手机进水,那段录音没了。我心疼了大半年。不是我录的,是别人传给我的。那哥们儿说,这是他十年前在玉树一个帐篷里录的。老太太唱完就睡了,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。
就这四十七秒。一个没名没姓的老太太,一段藏戏唱段,成了我心里永远补不上的窟窿。我后来听过无数专业演员的完美高腔,没一个能替上。
唱段不是“歌”,是从身体里提出来的一股气
你搜藏戏唱段,网上能出来一大堆。音质清亮,配乐讲究。可你关掉画面,闭上眼,觉得少了啥?少了“人味儿”。
我蹲在草场上听过现场。一个中年女艺人唱《卓娃桑姆》里“别子”那段。她唱之前,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又拿手背蹭了蹭嘴。然后一开口,嗓子像破了个洞,漏风,可那风里全是东西。她唱到“孩子你回头看看娘”,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了,声儿不是从喉咙出的,是从后腰、从脚后跟,从你踩着的这块土里拔出来的。
我当时就想,这要是在录音棚里,肯定被修音师修没了。那点“破”,那点“漏”,那点“不受控”,才是藏戏唱段的命。
一个音拖二十秒,你以为是炫技?那是给你时间哭
听过藏戏的人,都有个印象:长音特别多。一个“啊——”能拖老长。外行人觉得这是炫技,拖得越长说明嗓子越好。错了一半。
我后来跟一个老艺人聊。他说,长音不是给你听的,是给你“过”的。过什么?过自己的心。唱的人拖着,底下的人脑子就转起来了。想父母了,想孩子了,想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了。等音落了,你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。那个长音,就是个“口子”。它把时间拉开,让你的心事有地方流。
所以好的藏戏唱段,那个长音不能太漂亮。太漂亮了,光滑了,你的心事挂不住。反而得带点毛刺,带点颤抖,像一根旧绳子,你的手才能抓住它。
同样一段词,她唱出来是刀,他唱出来是土
藏戏唱段最迷人的地方,是“变”。同一个词,不同的人唱,完全两个东西。
《朗萨雯蚌》里有段著名的哭腔。一个年轻的姑娘唱,唱的是“冤”。声音往上走,尖,刺,像要把天捅个窟窿。一个五十多岁的艺人唱,唱的是“空”。声音往下沉,平,厚,像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,跟四面墙说话。
哪个对?都对。姑娘的冤是真的,中年人的空也是真的。藏戏唱段从来不是“标准答案”。它随人走,跟命走。你今年听是这个味儿,过五年再听同一个人唱,味儿又变了。因为人变了。命变了。
我有一回在日喀则听一个艺人唱《诺桑王子》里王子思念仙女那段。五年前我听过他唱同一段。那时候他嗓子亮,唱得满场叫好。现在嗓子暗了,高音上不去,唱到一半还咳嗽了一声。可就是这一声咳嗽,把整段戏的“思念”给咳嗽出来了。我想着,王子想仙女,想到咳嗽,想到嗓子发暗,那才是真想。
最怕听到的,是那些“太好听”的藏戏
现在有些改编的藏戏唱段,我越听越怕。太好听了。音色统一,和声规整,还配了交响乐。你闭上眼睛,以为是哪部大片的片尾曲。
可藏戏不是“好听”的。它是要命的东西。你听老腔老调,身上会发紧,会冷,会忽然想家。那种“不舒服”,才是它的本事。跟吃辣椒一样。你要的是那个辣劲儿,不是把辣椒做成棉花糖。
有一次在成都一个茶馆里听“藏戏音乐会”。台上演员嗓子一个赛一个亮。我旁边一个藏族大哥听了二十分钟,把茶杯一放,说:“这是藏戏吗?这是卡拉OK。”说完起身走了。我坐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
能留住的,都别让它成绝版
我说这些,不是想把人往外推。是想说,真东西不多了。你现在不去听,不去记,过些年,就只能在博物馆里看视频。视频还在,可那个“场”没了。鼓手的老茧,演员脚底下的土,观众席里有人突然抽泣的那一声,都没了。
所以我现在到一个地方,只要听说谁还会唱,就扑过去。录不录得到不要紧,先把自己搁在那儿。能记一句是一句。回头再去对,再去查。有时候实在查不到,就去 剧本网上翻。那上头有些老唱词,不知道是谁记的,工工整整,旁边还注着“此句拖腔宜长”。每次翻到那种,我都像捡着个宝。
藏戏唱段这东西,说白了,是用命换的。你不追,它就走。你一伸手,它就停一下。就一下。够你记半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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