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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八月,日喀则。我从早上九点就开始等。坐在一块不知谁搬来的石头上,看戏班子搭台。其实没台,就是拿白灰在地上画了个圈。一个老艺人蹲在圈边上,拿小刀削两根木棍,削得极慢。我递了根烟过去,他接过来夹耳朵上,说:“今天演《朗萨雯蚌》,下午才上身。”
我问他什么叫“上身”。他抬头看天,说:“你等着看嘛。”
那天我等了七个钟头。太阳把脖子晒脱了皮。直到下午四点多,演朗萨的女艺人戴上白面具,站在圈中间,鼓点忽然变了。她整个人抖了一下。不是冷的,不是怕的。是从脚底板往上,像有什么东西进了她身子里。旁边那个削木棍的老艺人冲我努努嘴:“来了。”
藏戏表演最核心的东西,就是“上身”。你演得再好,没上去,就是空壳子。
手是面具伸出来的,还是面具是手撑起来的?
我看藏戏表演,头一个盯的是手。你注意没有,藏戏演员的手,跟内地戏曲演员的手不一样。不翘兰花指,不端架子。那手是“活”的,像树根一样在空气里抓、按、托、推。
演朗萨那个女艺人,唱到被婆婆逼着干粗活那一段,她的手一直没停。不是做动作,是在“摸”。摸墙,摸地,摸自己的脸。那种摸,让坐在十米外的你都能感觉到墙皮的粗糙。我当时想,这手是不是被谁换了。怎么那么老?那么旧?可她分明才三十出头。
后来老艺人跟我说:“手要入戏。手是魂头子。你手动对了,面具才能活。”他还说,他们练手,从小在河边抓水。水抓不住,可你得让手记住那个“抓不住”的感觉。藏戏表演里的手,从来不跟空气较劲。它轻轻一过,东西就在那儿了。
戴着面具,怎么让你看见“笑”?
这是我最迷的问题。面具是死的,嘴都张不开。可好的藏戏表演,能让你看见角色在笑。怎么做到的?
我见过一个丑角,戴的半白半黑面具。他演一个骗人的媒婆。有一场,他背对着观众,肩膀一耸一耸的,右手在身后一甩一甩。忽然,他半转身,头一歪,把面具的侧面亮给观众。就那一个角度,配着鼓点“嗒”的一下,满场都乐了。你明明没看见笑,可你的眼睛告诉你:这孙子笑得多坏啊。
这就是藏戏表演的“借角度”。面具不笑,角度笑。身子不笑,节奏笑。老艺人把这叫“拐弯”。你不拐,面具就是块木头。你一拐,木头就活了。
脚底下的灰,全是戏
看藏戏表演,我总爱往脚下看。因为你光顾着看脸,会漏掉一半的戏。演员的脚在干什么,那才是底子。
《诺桑王子》里有一折,王子追仙女,追到天边,追不上了。那演员的脚,在灰地上踩出一串印子。前几步快,后几步慢,最后一步只踩了半截,像被什么拽住了。那半截脚印,就是“舍不得”。旁边的鼓手跟着那脚印,敲得又轻又碎。
我后来看视频回放,镜头全给的近景。脚没了。戏也没了。
藏戏表演的细腻,一大半在脚上。脚后跟是“犹豫”,脚尖是“试探”,整个脚掌拍下去是“决断”。你把这些都看进去,才不算白看。可惜现在录像的人,都太爱拍脸。把藏戏拍成了大头贴。
演员下场后,那口气还没散
我在后台见过一个刚演完《苏吉尼玛》里妖女的演员。下台以后,手还在抖,脸涨得通红。旁边人给他递水,他不接。就蹲在那儿,拿拳头抵着地,喘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眼珠子还是“野”的。他还没出来。
班主跟我说:“演恶角的,最累。那东西进来容易,送出去难。”我问怎么送。他说:“走走。慢慢走。等汗凉了,就回来了。”
我当时就想,这哪是演戏啊。这比我们熬夜写稿还伤。可正是这样,藏戏表演才能有那种“狠”劲儿。它不是“演给你看”。它是真把另一个人——或者另一个东西——放进自己的身子里,让它替自己活一会儿。活完了,再还回去。有时候还得干一架。
野场子上的表演,比雪顿节更“透”
雪顿节的藏戏表演,是给所有人看的。好看,但也“收”。真正“透”的,是野场子。
我在山南一个村里看《智美更登》。演到国王把眼珠子施舍出去那一段,演员是真跪在砂石地上,两条膝盖往前拖。没有人劝他轻点。他脸上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“终于做到了”的松快。那场子小,就几十个人。可那几十个人全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散了场,有人直接跪下来,给他磕长头。
你说这在城里能演吗?能。可味道就不对了。藏戏表演跟土地是焊死的。你把它搬到地板上,它是美的。搬到砂石地上,它是真的。
我有时候想,藏戏演员这行,跟咱这种写字的差不多。都是把身子搭进去。只不过他们是往台上搭,咱们是往纸上搭。他们搭完,看得见汗珠;咱们搭完,只能摸着黑。
不过都一样的。有那一口气顶着,就能撑。哪天气散了,就回家种地去。
这些年我看藏戏表演,养成了个习惯。演出结束,不急着走。站远点,看演员怎么从戏里“掉”出来。那比正戏还有看头。有个演了半辈子温巴的老头,每次下台都坐在箱子上,发一会儿呆。谁叫他都不应。就那么坐着。坐够了,自己笑一笑,开始擦面具。
我问他:“想啥呢?”他说:“没想。就是魂还没回来。”
你听。多好的词。魂还没回来。藏戏表演真正的后台,不在这边。在那边。
我没事也上 剧本网翻那些老本子。有时候能翻到当年艺人留下的批注,写的是“此处上台”“此处下台”。就四个字。可你结合着他们那个“魂还没回来”的状态看,这四个字就重了。一上一下,不是走两步。是过一道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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