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“概述”这俩字,压人。
你要我概述一道菜,我可以告诉你酸甜苦辣。概述一条路,我能说出弯急坡陡。可藏戏概述?我对着屏幕憋了俩钟头,一个字没敲出来。
不是不懂。是太懂,反倒不敢下定义。我见过六十岁的老艺人蹲在台边给面具补色,见过八岁的小孩披着化肥袋子学温巴顿,见过冰雹把鼓皮砸得啪啪响没人散场,见过一个汉族姑娘看《朗萨雯蚌》时把男朋友胳膊掐出五个指头印。
所以这篇藏戏概述,我不打算正着写。我拆成几个片段,跟拧麻绳一样,你自个儿往一块儿搓。
“藏戏不是看的,是听的”——一个出租车司机告诉我的
在拉萨打车,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大哥。聊起来,我说想去看藏戏。他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:“你汉话没问题,可藏戏你听不懂。”我说那我也想去看。他乐了:“听不懂就对了。我从小听,也听不全。可你会觉得好听。”
我问他好在哪。他单手转着方向盘,想了一会儿:“藏戏不是看的,是听的。你闭上眼,就听那鼓,跟人心跳一样。跳着跳着,你自己的心也跟上了。”他拍拍胸口,“跟上了,你就进去了。”
那是我头一回觉得,藏戏概述可以是一句话。不是学术定义,是一个开出租的藏族男人在八月的太阳底下,对藏戏最直接的判断。跟心跳一样。
面具是戏,戏服是戏,连晒太阳都是戏
藏戏的场子,你站远了看,会以为是一堆花花绿绿的颜色在风里晃。走近了,才发现那颜色下面全是有讲究的。
白面具的温巴,蓝面具的猎人,红脸国王,黑脸恶人,半白半黑的小人。颜色就是性格。可你要以为戴上就完事,那又浅了。面具得“养”。平常锁在箱子里,不能让女人坐,不能乱放。一年拿出来没几回。一拿出来,先在太阳底下晒。不是怕潮,是让它“醒”。
我头回见这个,觉得像仪式。后来看多了,觉得像认亲。箱盖一开,老艺人把手伸进去,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像见了老伙计。他会拿袖子轻轻擦面具的额头。晒透了,才往脸上戴。 你把这套写进藏戏概述里?写不进去。太碎。可没这些碎东西,藏戏就不是藏戏了。它是一个由无数“小讲究”垒起来的大家伙。
演员的功夫,一半在嗓子上,一半在脚底下
我见过最好的一个藏戏演员,嗓子一般。不高,不亮,甚至有点沙。可他脚底下太行了。他演《顿月顿珠》里的老仆人,从这头走到那头,就四步。可你看着他走完,就觉得他真走了四十年的路。
脚后跟先落地,然后是脚掌,最后是脚尖。一步是一步。不飘。旁边一个本地的老观众跟我说:“你看他脚上的土。扬起来多少,都是有数的。”我当时差点没笑出来。土还有数?后来看了几场野场子才明白,还真是。你脚上没根,扬起来的土是“慌”的。老艺人的土,是“沉”的。
所以藏戏概述里如果只写“唱腔高亢嘹亮”,那等于没说。藏戏的功夫在全身。尤其在那双踩在高原土上的脚。
现场最怕什么?最怕你不经意间跟谁对上一眼
藏戏演员的眼神,跟内地戏曲不一样。他不怎么“看”观众。可偏偏就有那么几个瞬间,你觉得他看见你了。穿过几十米的人堆,就盯着你。不是瞪,是“照”。
我在日喀则看《苏吉尼玛》时有过一回。那演苏吉尼玛的女艺人,被冤枉,被赶出王宫。她走到台边,忽然停住,眼睛朝我这边抬了一下。我后脖颈子刷地凉了。不是怕。是觉得她在问我:你要是国王,你信不信我?就那半秒,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旁边一个藏族老太太像看穿了我似的,轻轻哼了一声。
藏戏的厉害就在这。它不一定让你看明白,可它能让你“进去”。你不再是个看客。你是戏里那些不说话的臣民之一。
别拿“故事”去框它
这点我特别想说。有些人看藏戏,非得先弄明白剧情。谁是谁,谁害了谁,最后谁赢了。弄明白了,就觉得“看懂了”。可你问一个老藏戏迷,他可能连“剧情”这俩字都不太在意。他在意的是“今天那个鼓手多打了一下,真他妈来劲”。
藏戏概述最难写的部分,就是它其实不太依赖“情节”。它靠的是一种“状态”。你坐在那儿,听着听着,忽然就入了。像有人在你后脑勺上轻轻推了一把。你回头看,没人。可你就往前挪了。
这也是为什么它能在高原上活这么久。因为生活本身就没那么多起承转合。更多的,是风一阵,雨一阵,然后太阳又出来了。藏戏就是把这些东西搬到了场子上。
算了,说最后一点
我现在已经不敢轻易跟人讲“藏戏是什么”了。你要真想知道,就找时间去一趟。夏天去最好。去拉萨、日喀则、山南,或者甘肃、青海那些藏族地方。找个人问:“最近哪儿有藏戏?”他们会告诉你。然后你去。坐下。别管听懂听不懂。就坐三个钟头。
等你站起来的时候,你会觉得身上哪儿不一样了。说不上来。可能只是被太阳晒透了,也可能不是。
要是暂时去不了,就去 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有些老本子、汉译词,能帮你搭个大概。别指望靠那个全懂。那只是张地图。真地方,得你用脚去量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