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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用一句话给我说说，藏戏到底是什么？”
问我这话的，是个做短视频的。他手里举着稳定器，镜头盖都没摘，一脸“我很忙你快点”的表情。我们站在拉萨宗角禄康公园外头，里头的鼓声正从树缝里往外渗。
我看着他，想了差不多十秒钟。然后说：“我说不出来。”
他乐了：“你不是写这个的吗？”
我也乐了：“写得多，才不敢胡说。”
藏戏简述这四个字，搁在别处，就是个词条。搁我这儿，是块烫手的石头。你拿起来，想扔出去，又怕砸着人。
要是非逼着说，我会说：它是用一整个下午熬出来的声音
藏戏没有“快速”这回事。你看温巴顿，开场的舞，那一圈一圈地转，像老奶奶摇转经筒。它不催你。你急，它照样转。转到你把自己的急躁给转没了，戏才正式开始。
藏戏简述的第一步，不是告诉你它有多少年历史，多少种面具。是告诉你：把表摘了。把“我还要去逛八廓街”“我约了人拍藏装写真”这些念头全放下。你就坐那儿。坐得住，你才配看。坐不住，你看到的只是一堆颜色在动。
我头回看藏戏，就是坐不住。十五分钟就想走。后来被一个老阿妈拽住，她往我手里塞了块奶渣，说：“吃。吃完就不想走了。”奶渣硬得跟石头一样，我嚼了半个钟头。嚼着嚼着，鼓点就进到身子里了。
藏戏不是“看不懂”，是“不能用脑子看”
很多人说藏戏看不懂。语言不懂，情节不懂，动作也不懂。你当然不懂。因为你带着一脑门子“求知欲”去的。你想弄明白“他为什么这样走”“她为什么这样唱”。可藏戏压根儿不是给你“懂”的。
藏戏简述里最该写的一句，我早就想好了：藏戏是给“身体”看的，不是给“脑子”看的。你把脑子关掉一半，让耳朵去听鼓，让脚去感受地，让后脊梁去接那个高音的毛边。等你再回过神，你可能还是“不懂”，但你已经“进去”了。
我在玉树见过一个东北来的游客，五大三粗的汉子，听完一段《格萨尔》，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。旁边人问他听懂了没。他摇头：“没听懂。可他妈就是难受。”对。这他妈就是藏戏。它不走你的大脑皮层，它直接抄你的后路。
最简的简述，得从一个鼓手说起
如果只让我留一句藏戏简述，我会说：你去看那个鼓手。
藏戏的鼓手，从来不藏在侧幕条里。他就坐在场子最中间，或者最边上，可你一定看得见他。他的胳膊一起一落，跟挥锄头一样实在。汗珠子甩出去，能落到第一排观众的脸上。他打鼓，不是伴奏。是“说话”。演员唱一句，鼓回一句；演员喘一口气，鼓就等着。
我见过一个鼓手，中暑了，脸色煞白，还是不停。班主上去要换他，他拿胳膊肘一顶，接着敲。敲到后来，那鼓点都乱了。可底下的观众更疯了。为什么？因为那不是“表演”了。那是个人在跟你拼命。藏戏的好，有一半是鼓手拿命夯出来的。
你问它有多少年？我说不清楚，但它比很多朝代都活得长
藏戏简述躲不开历史。可历史这东西，一到民间就变得模糊。书上说得明明白白，唐东杰布，十四世纪，修桥化缘。可你到村里问，老头们能给你编出八个版本，每个版本里唐东杰布都不一样。有的说他长了三只眼，有的说他会飞，还有的说他穷得连鞋都没有，光着脚走了整个西藏。
你信哪个？都别信。也都能信。藏戏不是躺在档案袋里的东西。它是一条河，每个弯道上都有人往河里投东西。有经文，有牛粪，有碎银，有眼泪。你舀起来一碗，里头什么都有。 所以谁要是在你面前大谈藏戏的“准确历史”，你心里可以打个问号。他谈的只是他那一段河岸。
别收藏这篇文章，收藏你的车票
我写这些，没指望你靠它“入门”。门在高原上，不在这里。
你要真想听藏戏，就买张票。去拉萨，去日喀则，去山南，去青海同仁，去甘肃甘南，去任何一个海拔三千米以上、太阳白得晃眼的地方。找个人问：“哪儿有藏戏？”他们会告诉你。然后你去。坐地上也行，蹲墙根也行。别管懂不懂。就让那鼓点从你身上碾过去。
等你被碾过一回，你就明白我为什么说“藏戏简述”难写了。因为它太简单了。简单到用不着写。写出来，反而薄了。
如果非要看书面的东西，我有时会去 剧本网翻翻。那儿有些汉译的老本子，残缺，发黄，可至少能帮你认个门。认得门，再自己往里走。别站门口拍张照，就急着发朋友圈。没意思。真的没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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