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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角禄康公园,夏天。我前面站一姑娘,从头到尾举着自拍杆。台上《诺桑王子》唱到仙女被迫回天宫,底下老阿妈们掏手绢。那姑娘扭头跟闺蜜喊:“这妆太浓了,帮我拍个侧脸,要带到后面那个蓝面具!”我差点没忍住把她的自拍杆撅了。
不是我没素质。是藏戏欣赏这事,得有个态度。你人都来了,魂还搁手机里,你让那鼓点子往哪儿落?落你屏幕上?
后来我憋住了。往旁边挪了十步,离那帮拍照的远远的。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看藏戏,头二十分钟不准碰手机。不是尊重谁,是给自己一个机会。一个“进去”的机会。
别坐太正,别站太远,找个有土的地方
藏戏欣赏的头一条,我跟你讲,不是“看懂”,是“沾土”。你坐得越高越远,越觉得那是个“节目”。你得往前凑。凑到能看见演员脚底下扬起来的灰。凑到能看见鼓手小臂上的青筋。凑到能闻见酥油和汗混在一起的那股味儿。
我见过一老头,在日喀则一个草坝子上看戏。他不坐凳子,偏蹲着。蹲累了,单膝跪着。再累了,直接往地上一坐。坐了一下午。我看他那身土,比戏台上还厚。你说他懂不懂藏戏?不好说。可他绝对是会“看”的人。
藏戏欣赏的门道不在脑子里,在身上。你怎么待着,你的身体松不松,脖子僵不僵,手往哪儿搁,都算数。你不把自己放舒服了,戏进不来。
有些戏,得听“缝儿”
我第一次听说“听缝儿”,是在青海同仁。一个藏族朋友跟我一块儿看戏。台上正唱到两个大臣斗嘴,词儿密,节奏快。我正听得费劲,他忽然碰碰我胳膊:“你听那个缝儿。”
“啥缝儿?”
“就是鼓跟嘴之间那个空。”
我再一听,还真是。那艺人的嘴和鼓手的手,像两个人在抢路走。你前我后,你进我退。每一段词和下一段鼓之间,都留着那么一丝丝的空。你不注意,就滑过去了。可要是抓住了那个“缝儿”,整段戏就活了。
藏戏欣赏到这一步,才算从“看热闹”挪到“看门道”。门道不在大面上,全在那些缝儿里。跟吃鱼一样,好肉谁都认得,会吃的人专找鱼鳃下头那点活肉。
看见“重复”,别烦
藏戏里有大段大段的重复。同一个动作,同一个调子,转过来唱一遍,转过去再唱一遍。你一开始会烦。我头回看,也烦。心想这不糊弄人吗?
后来一个老艺人点了我一句。他说:“你以为那是重复?你昨天喝的酥油茶,跟今天喝的,一样不?”我说差不多啊。他笑:“差不多,不是一样。你不一样了嘛。”
这话我想了好久。藏戏欣赏里最容易被误解的,就是“重复”。藏戏的重复不是偷懒,是给你时间。给你时间琢磨,给你时间走神,给你时间把台上那个故事跟你自己的事儿搅到一块儿。等那段“重复”再回来的时候,你听着就跟头一遍不一样了。因为你变了。
散场后别走,看一眼“出戏”
我有个毛病。看藏戏,散场了不爱走。我爱看那些演员从戏里“掉”出来的样子。
有个演了好多年丑角的老头,每回下台,都坐在戏箱上,先发几分钟呆。然后慢慢把面具摘了,拿袖子擦额头的汗。那动作慢得啊,像在给自己招魂。有一回我递了根烟过去。他接过来,点着,吸一口,才抬头看我。那眼神已经“回来”了。可回来的路上,像走了好远。
藏戏欣赏,要我说,一半在台上,一半在这“出戏”里。你看那角色怎么从一个人身上慢慢褪下去,褪回一个普通人。那过程,比戏还耐看。看完了,你就知道“入戏”是什么代价。
小孩是最好的藏戏观众
我说这话可能有人不爱听。可你观察观察就服了。
我看过一场《卓娃桑姆》,旁边坐着个四五岁的藏族小男孩。他根本听不懂剧情。可温巴顿一开,他眼睛就直了。鼓点快,他小腿就跟着抖;鼓点慢,他就往他妈怀里靠。到妖魔出场,他一把抓住他妈的袖子,小脸煞白。可他没哭,也没闹。眼睛一眨不眨。
你问他看懂了没?他肯定不知道。可他“吃”进去了。那种毫无防备的投入,就是藏戏欣赏的最高境界。大人做不到。大人有面子,有判断,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预设。孩子没有。孩子就是面鼓,一敲就响。
所以我老跟人说,你第一次看藏戏,别带脑子。带个孩子的心去。空着去。等它自己满起来。
写到这儿,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
那年冬天,在西藏山南。戏演到最后一出,天阴了。没有雨,就是冷。台上的人一开口,呼出的白气跟面具上的颜色混在一起,像从远古朝你哈了一口气。台下的藏民,有裹羊皮袄的,有抱着暖瓶的,全安安静静坐着。没有人提前退场。
我那时就想,藏戏欣赏可能根本不需要教。你只要被放进那个场子里,只要不抵抗,它就会把你变成它的人。你唯一要做的,是别当个外人。别站那么远。别老想着“记录”。
当然,你要是实在想先做点功课,去 剧本网翻翻那些老本子也行。字旧,但能闻着点土腥味。然后,把本子放下。去看现场的。那才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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