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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年,一个搞戏曲研究的朋友从北京来西藏,非要我陪他看藏戏。看了半场,他皱着眉说:“这怎么连个‘程式’都没有?动作也不规范。”我问他什么叫规范。他说:“你看京剧,抬手有抬手的规矩,亮相对着哪个角,都有讲究。”
我指了指场子边上一个光脚蹲着看戏的老头:“你去问他,藏戏抬手有啥规矩。”
他真去了。老头用藏语说了一串,朋友没听懂。旁边一个年轻人给翻译:“他说,手抬多高,看风多大。”
朋友愣了。我乐了。藏戏戏曲跟内地戏曲的区别,全在这句话里。一个要“对”,一个要“活”。你要非拿京剧的尺子去量藏戏,那能气死你。
“戏曲”这词,扣在藏戏头上,有点紧
你品品“藏戏戏曲”四个字。总觉着哪不对。像给一个光着脚在草原上跑的人,硬套了双皮鞋。亮是亮了,可他不舒服。
藏语里管藏戏叫“阿吉拉姆”,意思是“仙女大姐”。跟“戏”字一点不沾。你把它翻译成“藏戏”,那是没办法的办法。要我说,它更像一场“仪式性的说唱”。可又不能只叫仪式。它里头有情节、有角色、有冲突,也有逗乐的丑角。戏的要素它都有。
所以藏戏戏曲这说法,勉强成立。但你心里得明白,它不是“一个少数民族版的京剧”。它是另一套东西。别拿你原来那套“戏”的概念去套它。套不进去,是你框子太小,不是它不标准。
内地戏的慢,是“熬”;藏戏的慢,是“晒”
我们看京剧《贵妃醉酒》,一个卧鱼儿能磨叽好几分钟。那是“熬”。把情绪熬浓,熬出油来。你看得懂,会觉得美。看不懂,就困。
藏戏也慢。比京剧还慢。但那个慢不是“熬”,是“晒”。像你把青稞摊在日头底下晒。一下午,就翻两遍。你不能催。它得晒透。
我看《朗萨雯蚌》里有一折。朗萨被婆婆派去背水,从台这头走到台那头,走了小十分钟。没唱,没词,就是走。可底下的藏民全盯着看。为什么?因为那走里头有东西。她不是“走”,是“熬日子”。你盯着她的脚和肩,能看出她背上那桶水的重量,能看出她心里那点不敢说出来的委屈。
这就是藏戏戏曲的节奏。它跟农耕、放牧、转山一样,是长在高原生活里的节奏。你拿城市的钟表量,怎么量怎么不对。你得拿太阳和风量。
人物不靠“演”,靠“在”
我见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场面。一个年轻演员演《卓娃桑姆》里的妖女,下了台还没卸妆。一个藏族老太太走过去,端了碗水给她,顺手往她头上摸了摸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旁边人告诉我,老太太在说“别跟娃儿一般见识”。
你看,她把演员当妖女了。可那感觉又不像是“入戏太深”。在高原上,戏里戏外的界限本来就没那么清。他们管这个不叫“演得好”。叫“在”。你“在”那儿,人就信你。
藏戏戏曲最牛的地方,是它不追求“逼真”。它追求的是“临在”。你在那儿,神就在那儿,故事就在那儿。你是你,你也是朗萨,也是诺桑王子。你不用“变”。你只要“在”就行。这跟内地戏曲讲究的“跳进跳出”完全是两码事。
内地戏曲靠板胡,藏戏靠人肉
内地不管什么剧种,都有个主弦儿。秦腔有板胡,豫剧有坠胡,京剧有京胡。藏戏呢?你找不到一根弦。全戏的“弦”,是人的嗓子加鼓和钹。再没别的了。
所以藏戏戏曲的音响,特别“干净”。干净得有些糙。没有和声,没有过门,没有丝竹托着。那嗓子就是一条命,光秃秃地站在风里。鼓一响,像给这条命配了个心跳。钹一拍,像往这条命上撒了把盐。
你听惯了内地戏曲的满堂彩,再来听藏戏,头一回会觉着“空”。可你多坐一会儿,那“空”就变成“满”了。满到你觉得再加任何一样乐器都是多余。这就是藏戏的骨气。它不要你舒舒服服地听。它要你绷着。绷着,才听得见人声里那些最细的颤。
你把它叫“戏曲”,就得按它的规矩来
现在很多地方搞“藏戏进校园”“藏戏进剧场”。好。我举双手赞成。可你不能把它的“野”给驯了。野没了,藏戏就成了一件展示用的旧袍子。
我见过一场在正规剧场里的藏戏演出。灯光好,音效好,观众也规矩。可我就是坐不住。太干净了。没有风。没有土。没有小孩在台边跑来跑去。没有谁家的狗从观众席里穿过去。那种“乱”,才是藏戏戏曲的活气。你把“乱”全打扫干净了,等于把戏的血也抽干了。
所以我劝你,看藏戏,别往大剧场里钻。去草坝子。去村头。去一个你一回头能看见雪山,一低头能踩到牛粪的地方。那才是它该待的地方。
当然,有些整理出来的老本子,也值得翻翻。我常去 剧本网上找藏戏的汉译残稿。不为别的,就为看看一百年前的人,把哪句词抄错了,把哪段戏标重了。那也是一种看戏。看的是时间的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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