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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被吓着,是在拉萨一个老艺人家里。他住八廓街边上一栋老房子,屋子暗,点着盏酥油灯。他让我等等,说要把“它们”请出来。我以为是客气话。结果他打开墙角一个木柜,我后脊梁“刷”地一下,汗毛全立起来了。
那一柜子里,全是藏戏面具。蓝的,白的,红的,黑的,还有半白半黑的。灯光一照,眼窝里全是阴影,像几十个人在里头盯着你。
老头跟没事人一样,从最上头取下一个,拿袖子擦了擦额头。他说:“这是温巴。你先认识它。”好像那柜子里不是面具,是一屋子长辈。
颜色不是画上去的,是“定”出来的
藏戏面具的颜色,各有各的意思。白面具最老,代表温巴,也代表善。蓝面具后来居上,跟白面具成了一对。红脸是国王,黄脸是有身份有修行的,绿脸是妃子或仙女,黑脸是魔或者坏种。还有半白半黑的,最邪性。你看见半白半黑出来,就知道这主儿一肚子弯弯绕。
可你只记住颜色,不算懂。那颜色不是“代表”什么,是“定”出来的。老艺人做面具,不是随便涂。得先烧香,得选木头,得在心里把那个角色“请”进来。有个老师傅跟我说,他做过一个红脸国王,做着做着,觉着那木头自己发烫。不是太阳晒的,是“性子”上来了。
我当时觉得玄乎。后来他给我看那面具,正午的光底下,那红色深一块浅一块,像有血在里头走。你没法说那是手艺。那是“定”。定住了,颜色才有魂。
半白半黑,是我最不敢盯着看的一张脸
我看过多少张藏戏面具,最怕的从来不是黑的。是半白半黑。
黑面具再凶,你知道它是坏。可半白半黑,你不知道它是谁。它一边对你笑,一边对你磨刀。这种“不知道”,才最要命。
有一回在日喀则看戏,演到奸臣出主意。那丑角戴着半白半黑出来,先朝东边唱两句,又朝西边笑两下。底下有个小孩“哇”一声哭了。他妈赶紧捂住他的嘴。可你再看,旁边不少大人脸色也不对。不是因为演得多可怕,是那张脸本身,就叫人心里发毛。
藏戏面具的厉害就在这。它不演。它光是“在”那儿,就能把人心里最虚的地方给照出来。你怕它,其实是怕自己心里那点半白半黑的东西。
面具不是拿来戴的,是拿来“进”的
我见过一个年轻演员,第一次被允许戴面具上台。他捧着面具,手一直抖。不是紧张,是重。那面具拿在手里,比他想象的重多了。老艺人跟他说:“别怕。戴上,你就不算你自己了。你是它,它也是你。你俩一块儿上。”
他后来跟我说,戴上那一下,眼前一黑,心里反而静了。等再睁开眼,他看台下的人,感觉不一样了。不是他看,是那面具带着他看。看哪儿,哪儿就亮。
所以你别小看藏戏面具。它不是个道具。它是个“入口”。你从你自己这个口进去,从另一个人——或者另一个东西——那个口出来。中间那截路,就是戏。
做面具的人,得有不怕静的功夫
现在会做藏戏面具的人,少了。不是手艺失传,是坐不住。
我在山南遇过一个做面具的,五十多岁,叫次仁。他做面具,不说话。从他挑木头、量尺寸、刮脸型,到上色、开眼,全是一个人,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我坐边上看了俩钟头,他也不搭理我。后来他忽然开口:“你听。”
我竖着耳朵听,啥也没有。他说:“木头在响。”我以为他逗我。凑近了听,真听见极轻的一声“咔”。是木头在太阳下收缩的声儿。他说:“这会儿不能做。它还没醒。”
你能说这是迷信吗?也许。可就是这种“神经质”一样的东西,让藏戏面具跟流水线上刷漆的脸壳子有了天壤之别。你尊重它,它才给你脸。你糊弄它,它戴在谁脸上都像纸糊的。
我最后买了一个,至今没敢往家带
在八廓街一个摊子上,我花三百块买了个小的藏戏面具,蓝的,掌心大,应该是给游客做的。做得还算细。我一直装在一个布兜里,放包里。没往家墙上挂。
有回半夜在宾馆,我把它拿出来看。看着看着,忽然觉着不该把它关在包里。它不是件“纪念品”。它是个“小人儿”。有眼。有额头。有那一抹蓝颜色里藏着的不知道几百年的东西。 后来我把它送人了。送给一个去青海支教的朋友。我说你带着吧。比挂我包里强。他不懂,说谢谢。我没解释。
有些藏戏面具,天生就不该流到“收藏”这条路上。它该在戏箱里,在香火边,在某个忽然起风的高原下午被一双老手请出来,扣在另一张脸上。那样,它才活着。
现在我想看 藏戏面具,多半是去翻旧资料。在 剧本网上也见过几页手绘的面具图样,旁边标着“蓝温巴”“白温巴”“魔女面”。线条糙,可那神韵还在。看看图,再想想那些老艺人开柜子的动作,也算了了半桩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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