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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回跟人聊藏戏主旨,是在青海玉树一个已经有点凉意的夏夜。戏刚散,一个满头白发的藏族阿妈坐在石头上没走。我凑过去,问她这出戏到底想讲个啥。她手里捻着念珠,半天才说:“活着,别怕。”
四个字。我准备了一肚子什么“因果报应”“劝善惩恶”的词,全给噎回去了。
后来我琢磨,可能真是我浅了。藏戏主旨这事儿,跟上学时语文老师让总结的中心思想,压根儿不是一路。它不是藏在词句里等你抠。它是坐在你旁边,等你把一杯凉掉的酥油茶慢慢喝完,才冒出来的东西。
所有故事都在说一件事:撑住
你把藏戏里那些大戏过一遍。《朗萨雯蚌》里朗萨被婆婆小姑往死里整,撑住了。死了又活,最后出家,成了。撑住了。《苏吉尼玛》里王后被巫婆陷害,贬进林子,天天跟鬼怪打交道,还是撑住了。《智美更登》里王子把眼珠子都布施出去了,够惨吧?结果呢?撑住了,眼睛也回来了。
你看,藏戏主旨来来回回就俩字:撑住。不是傻撑。是带着信念撑。你信这天地有数,你信你受的每一分苦都有人看着,你信最后那道门会开。就这么撑着,别倒。
我见过一个在拉萨卖牦牛酸奶的大姐,听《朗萨雯蚌》哭得不行。散场后我跟她聊,她说她男人早走了,自己带俩孩子,租了个小门面。她说:“听朗萨,觉着有人替我哭过了。我接着卖我的酸奶。”你听见没?这就是藏戏主旨。唱的是几百年前的人,扶的是现在的人。
善恶有报?不,更准的是“万物有数”
别把藏戏主旨简单理解为“好人有好报,坏人有坏报”。那太轻了。藏戏里没有“大白于天下”的爽文逻辑。它更接近一种“数”。有定数的数。
你做了恶,不一定马上现眼。可那恶就在你身上,像根刺,走到哪儿扎到哪儿。你行了善,也不一定立刻得好。可那善就沉在你骨头里,关键时刻,能拽你一把。
我见过一场《卓娃桑姆》,演到王后遭报应那折。鼓点突然不密了,反而变得又慢又沉。王后一个人在台中央转圈,嘴里念着,眼睛越来越空。那一刻你不觉得痛快,反而有点怕。不是可怜她,是觉得“原来恶是这么个东西”。它不声不响地,就把一个人给掏空了。 这就是藏戏主旨深的地方。它不给你廉价的正义感。它让你看见“数”是怎么走的。你顺着它,路就宽。你逆着它,路就越走越窄,窄到后来,连身都转不过来。 “还阳”是藏戏最狠的主旨
我一直觉得,最能代表藏戏主旨的,不是哪句唱词,是《朗萨雯蚌》里“还阳”那一折。朗萨被婆婆和小姑毒打,死了。然后她活了。不是被谁救的,是自己坐起来了。
为什么这折重要?因为它说了件特别硬的事:你可以把我打死,可我不死。
放到今天,这不就是每个被生活捶过的人心里那点东西么?你可以让我丢工作,可以让我得病,可以让所有人都误解我。可我不死。我自己起来。我拍拍土,接着走。
我有年冬天在川西,赶上一场野场子《朗萨雯蚌》。那演朗萨的姑娘坐起来那一下,我身边一个藏族老阿爸忽然喊了一嗓子,不是叫好,是像从肺里往外倒东西。后来他孙子跟我说,老阿爸去年刚没了老伴。他说爷爷在说:“起来啊,起来啊。”
你听。藏戏主旨不是演给“台下”的。是台上台下一起在活。一起在起来。
看不懂的,未必不是主旨
我看藏戏这些年,最大一个变化是:不再急着“懂”了。年轻时候,看什么都要弄明白“它在讲什么”。现在反了。有些部分,就是给你“过”的。不是给你“懂”的。
比如温巴顿开场那段。你要问藏戏主旨,它能有什么主旨?就是几个蓝面具出来转圈、跳、敬天地。可老观众就爱看。为什么?因为那里面有“定”。你的心毛躁,你看不进去。你的心稳了,你就觉得那转圈特别好看。
我认识一个藏族老师,在日喀则教了三十年书。他说他每年雪顿节都去看藏戏,不为别的,就为了听温巴顿的鼓。那鼓一响,他就觉得这一年又“落”下来了。你看,这算不算藏戏主旨?太算了。主旨在鼓声里,在你坐下来的那个下午里,在你呼出去的那口气里。
最后说句实在的
别指望我一篇文章就让你把藏戏主旨给摸透。摸不透的。你就算把八大藏戏的故事全背下来,也不一定就懂。它得靠日子去泡。你活到某个坎儿上,忽然就懂了。或者你以为你懂了,过两年又不懂了。都正常。
我现在还是常上 剧本网翻那些藏戏的旧本子。不是去找答案,是去看看那些抄本上的人,在哪个字旁边画了圈,在哪句词下面划了线。那些圈圈线线,说不定就是他们当时觉着的“主旨”。跟你我不一样,可都在找。这就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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