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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,我在拉萨北郊一个露天场子看藏戏。旁边坐了个藏族小男孩,七八岁,脸蛋两坨高原红,手里攥着半块奶渣。他看我拿着手机搜“藏戏简介”,凑过来,用不太利索的汉话问:“你找啥?”
我说我想弄明白藏戏是啥。他歪着脑袋想了下,伸出三根手指头:“就是,人戴着面具,讲以前的故事,给天上的人听。”
我手机差点掉地上。就这三句。比我在网上翻俩小时都强。 藏戏简介这东西,你越正经写,越写不到点上。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给“正经人”准备的。它是给那些愿意蹲在土里、晒着太阳、不赶时间的人准备的。
官方的简介:对,但冷
你要我去搜藏戏简介,我也能给你背。起源于十四世纪,唐东杰布创建,八大藏戏,蓝面具白面具,高腔,鼓钹,国家级非遗。全对。可这些字从屏幕上跳出来,像冷冻柜里拿出来的糌粑,你贴脸上,只觉得冰。
我认识一个在拉萨做文化工作的汉族朋友,写了十几年藏戏材料。有一回喝酒,他说:“我写简介,写到后来都麻木了。那几个词来回用,跟方便面调料包一样,倒进水里就那味儿。”他抿了口青稞酒,叹气,“可我真站到场上,听他们一开口,还是想哭。”
你看。问题不在简介错没错。问题在简介“隔”。它把藏戏装进玻璃柜,标好号,照上灯。你隔着玻璃看,什么都看得见,什么都摸不着。
藏在简介后面的东西,得用鼻子闻
藏戏简介不会告诉你,看戏时最好闻的是酥油混着泥土的那股味儿。也不会告诉你,那些老阿妈挤一块儿,胳膊贴胳膊,像一堵会呼吸的墙。更不会告诉你,鼓手的汗珠子有时候会溅到你脸上,凉丝丝的,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雨星子。
有回我在山南看戏,旁边一个老阿爸从怀里掏出个木碗,给我倒了半碗青稞酒。我摆手说白天不喝。他笑,说:“不喝,你看着就外道。”我接过来抿了一口。辣。太阳底下,酒劲儿往脑门上顶,鼓点再一砸,我整个人就飘了。那时候你要再跟我提藏戏简介,我只会笑。
因为藏戏不在简介里。它在那个木碗里,在那口酒里,在那个老阿爸拍你后背的那只粗糙手掌里。
孩子说“给天上的人听”,比什么都准
回到那个小男孩。他说的第三句是“给天上的人听”。我当时没太当回事。后来看多了,才觉得这话厉害。
藏戏的开场,要煨桑。桑烟一起,那烟不是给活人闻的,是给天看的。鼓一响,也不光是敲给观众听的,是敲给山神、水神、路过的风听的。演员一开腔,头几句总是不急着讲故事,先“喊”。喊什么?喊天,喊地,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:我们来了,我们要唱了,你们接着。
所以藏戏简介里最该写的一句,不是“藏戏是藏族的传统戏曲”,而是“藏戏从根子上就不是只演给人看的”。那孩子比写简介的人都明白。为什么?因为他从小就在那个语境里。他不懂什么叫“人神共娱”,可他知道,阿爸唱戏前要往天上撒青稞粒。那不撒给谁看,也得撒。
别光看简介,去看看简介“没写”的那部分
我现在给别人讲藏戏,第一件事是劝他别看百科。不是百科不好,是百科解决不了“入门”。入了什么门?入了那个“场”的门。你得亲自去。去了,那个孩子不用查手机就懂的东西,你也不用查了。
有一回在日喀则,看完戏,天已经全黑了。演员们在收箱子。我站边上看。一个老艺人蹲在地上,把面具一个个从脸上摘下来,轻轻放回箱子里。每放一个,他嘴里都嘟囔一句什么。我问旁边的人他说啥。那人说:“说‘今天辛苦了’。”
你看。他对面具说辛苦了。你让我写进藏戏简介里,怎么写得出口?可就是这一句“辛苦了”,比多少论文都解释得清楚藏戏跟人、跟神、跟那块土地之间的关系。
真想找东西,别绕开灰
我说这么多,不是让你啥也别查。你要做功课,我也拦不住。就一样——别只认那些“官方”的。 藏戏简介看过就忘。你要真想往深里走,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些散落的汉译旧稿。那上头有些词句,是早年间不知名的人一笔一笔抄下来的。纸页灰扑扑,字也歪,可你能从里头闻见点酥油味。那比百科上冷冰冰的标准答案强多了。
最后说一句。那个小男孩后来还跟我说了句话。他说:“你明天还来吗?明天演《文成公主》,有马。”没马。我知道没马。可我还是来了。因为他说的“有马”,不是真马,是看戏的人心里那匹马。你去了,就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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