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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藏戏,你不能指望从演员脸上“读”到情绪。脸被面具扣着呢。你能读的是肩膀,是脚,是嗓子破开的那一下。可最绝的,是鼓点落下之后那半秒钟的“空”。所有的情感都藏在那儿。像一个不会哭的人,把头低下去,你以为他没事了,其实他在攒着。
我头回被藏戏的情感打穿,是在《朗萨雯蚌》里“还阳”之前。鼓停了,钹也不响,朗萨躺在地上,整个场子静得能听见风。那静不是空。是满的。满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有个上海来的游客,一直举着手机拍,那会儿忽然把手机放下来了。我瞥他一眼,他嘴抿着,下巴绷得紧紧的。我知道他进去了。不是懂剧情。是被那“静”给摁进去了。
藏戏的情感不表演,它“发作”
内地戏里演员哭,你得哭出个“范儿”来。藏戏里人不哭。他“发作”。像老毛病犯了,压不住。嗓子忽然就哑了,身子忽然就软了,脚底下的步子忽然就乱了。你看不出那是“设计”的。你只觉得台上那人正被什么东西攫住,挣不脱。
有一年看《苏吉尼玛》,王后被栽赃,王不信她,把她往死里逼。那女艺人没哭腔,没下跪,就站着。站得笔直。可她两只手在身后绞着,越绞越紧。你不看脸,光看那两只手,心里就堵上了。旁边一个阿妈纳鞋底的手停了,针停在空中半天没落下去。
藏戏的情感就是这样。它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。不给你“爆发”的痛快。就让你一点一点地酸,酸到后脖颈子发硬。
鼓手是整场情绪的真正“掌勺人”
我跟你讲,看藏戏的情感,别死盯着演员。看鼓手。鼓手那张脸,比任何演员都坦白。剧情苦了,他腮帮子咬得硬邦邦,鼓槌落下去像砸在湿泥里。剧情松了,他眼角的褶子就开了,那鼓点跳得跟撒欢的小羊一样。
有一回在川西,看到半途,鼓手忽然加了两下。不是谱子里的。就“咚、咚”两声,又短又重。像谁在黑暗里猛拍了两下你肩膀。全场人的呼吸都跟着跳了一下。演员没回头,可我知道那情绪“提”起来了。提在鼓槌上,悬着。
藏戏的情感不在词里。在鼓手怎么“拎”你。他把你拎上去,再放下来。放下来那一下,你的心就往谷底滚。那才是藏戏真正要你尝的东西。
笑在藏戏里,往往是苦的“回甘”
藏戏里不缺笑。丑角多,插科打诨也多。可你听久了会发现,那笑是苦的。是苦到极处,人自己给自己找的一口糖。
《智美更登》里有一段,老仆人饿得走不动,还在跟小王子开玩笑。词儿我现在记不全了,大意是:“我的腿啊,你别怪我,等到了有青稞的地方,我给你磕头。”底下人都笑。笑着笑着,一个老头忽然骂了句什么,气呼呼地起身走了。不是生气戏不好。是受不了。那笑话太苦,把他给呛走了。
藏戏的情感里,笑和哭挨得特别近。近到你分不清自己是在乐还是在心酸。那滋味,比一味地催泪要厉害得多。它不让你把泪流痛快。它往你嘴里塞了块糖,你一嚼,才发现是眼泪浸过的。
最深的感情,在“停下来”的那一刻
藏戏里常有一瞬间,所有人都停住。不是幕落,是“定”。演员定在台上,鼓定在半空,连风都像定住了。就一两秒。有时候三四秒。然后“哗”一下,鼓又响了,戏接着走。你以为那是个技术性的停顿。不是。那是藏戏的情感最浓的地方。
我琢磨过,为什么这“定”这么要命。后来想通了。人在最痛苦、最高兴、最舍不得的时候,是“不动”的。人一僵,就是心里有事。藏戏把这个“僵”搬到台上,让你也僵一下。你的世界停了一秒,戏就趁那一秒,整个儿灌进你身体里了。
有一回在拉萨,一个姑娘看《诺桑王子》离别那折,台上一定,她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她男朋友吓了一跳,问她怎么了。她捂着嘴说: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心里忽然空了。”听见没?这就是藏戏的情感。它不打你,不骂你,就忽然把你掏一下。掏空了,你才知道什么叫“有”。
别指望我告诉你“藏戏表达什么样的情感”
我跟你说不明白。那种情感没有名字。不是“悲伤”,不是“喜悦”,更不是“感动”。硬要说,是一种“认”。你认了眼前这出戏,认了戏里那些苦,认了人活在这高原上,本来就又小又硬,像石头缝里那点草。认了之后,反而不那么怕了。
我见过一个老人,每次看完藏戏,都坐在原地抽一根烟。不说话。抽完了,把烟屁股往土里一摁,起身就走。他孙子说,他以前是赶骡子的,现在骡子没了,人还在。他来看戏,就是来“歇一歇”。
“歇一歇”。你看,这词多准。藏戏的情感,最终就是让人“歇一歇”。把心里的磨盘卸下来,放地上。等戏散了,再扛起来,接着走。能让你这样歇一歇的东西,不多了。
我有时候会在 剧本网上翻一些藏戏的旧词本。那些句子单看,白得不能再白。可你知道,配上那鼓,配上那风,配上那一屋子黑压压的、不说话的人,它就活了。情感这玩意儿,从来不在字面上。它在你和戏之间,那一点说不出来的空儿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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