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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手里有本1985年出的《中国戏曲志·西藏卷》,第147页写着藏戏起源的时间。精确到年份。我合上书,问一个在拉萨河边上放生羊的老头:“阿爸啦,藏戏哪儿来的?” 他看着我笑,指指脚下的河滩:“你把这石头捡起来,看它底下有没有水。”
我捡了一块。石头底下湿乎乎的。他说:“藏戏就是这么来的。不是谁想出来的。是这地方太干了,人得弄出点动静,让日子湿乎一点。”
我站那儿,手里攥着那块石头,觉着比那本书沉。
你要真说“起源”,得先听一段风
我后来慢慢咂摸出味来了。藏戏起源于什么,书本上有答案,民间有答案,僧人嘴里有答案,戏班子后台有答案。每个答案都硬邦邦的,像高原上被太阳晒裂的石头。可你把它们摞一块儿,对不上。
其实也用不着对上。因为藏戏从来不是一个“点子”变出来的。它是“熬”出来的。跟熬酥油一样,你得有奶,得有火,得有那一下一下搅的力气。少了哪样,都成不了。
你问哪样是源头?奶是藏族人的生活,火是宗教和信仰,搅的人,是唐东杰布,是那七个姑娘,是后来数不清的、没留下名字的野戏子。你要单拎出一个人说“就是他”,那等于说水开是因为最后一根柴火。
唐东杰布这个“源头”,其实是个“修路的”
翻遍所有讲藏戏起源于的资料,唐东杰布绕不开。可越绕我越觉得,他可能压根儿没想“发明”什么戏。他就想修桥。那桥在雅鲁藏布江上,今天你看一眼都觉得凶。别说几百年前。铁索桥。一根根铁链子,得用人命去换钱,拿钱去换铁,拿铁去换命。
他缺钱。缺铁。缺人手。
然后他想了个辙:找几个俊俏的姑娘,到村口去唱跳。老百姓爱看啊。看完了,给青稞、给铁片、给几斤酥油。这就是“化缘”。可这个“化缘”太漂亮了,漂亮得后来人都忘了它本来的名字,只记得那唱跳。于是叫它“阿吉拉姆”——仙女大姐。
你品品。藏戏起源于一个修桥的,用最“好看”的东西,去填最“要命”的窟窿。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狠的浪漫吗?
面具从哪儿来?从一个“不敢”开始
藏戏起源于修桥,可面具起源于什么?一个老艺人给我讲过一个版本。他说,那时候让姑娘们抛头露面,家里人死也不同意。遮上脸吧。可遮上脸,又分不出谁是谁。那就画。画成白的、蓝的、红的、黑的。谁该戴什么,看戏的人一瞅就懂。
我问:“那为什么不直接画脸上?”他说:“画脸上,下台了还是那个人。戴面具,下台了就把戏还回去了。”
就这一句,把我点透了。藏戏起源于“把戏还回去”。戏不是你的。你只是借过来戴一下。唱完了,摘下来,你还是放羊的,还是种地的。那面具是道门。你进去,是神是鬼是王是妃;你出来,还是得蹲在火塘边喝糌粑汤。
多高级啊。现在那些演完戏下台就找不到北的人,真该去戴一回藏戏面具。
江河边、山脚下,才是它真正“长牙”的地方
都说藏戏是唐东杰布在乃东一带搞起来的。可你往深里走,会发现从卫藏到安多,从康巴到川西,每条河谷都有自己“起源”的说法。哪个村都说自己打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唱“阿吉拉姆”。你能说他们编吗?不能。因为戏这个东西,跟草一样,你撒下种子,风一吹,哪片土能长,它就长。
我看过最野的一场藏戏,在昌都一个半山腰上。没有舞台,就一块斜着的草坡。演员在坡上唱,观众在坡下蹲着。鼓一响,羊也站住了,不跑了。那地方你站上去就明白,什么“起源”不“起源”的,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戏得跟这山坡长在一块儿。风从哪儿来,调就往哪儿走。人往哪儿蹲,鼓就往哪儿砸。
藏戏起源于高原人的日常,起于他们跟天、跟地、跟牲口、跟风雪讨价还价的那点劲。你把这劲头拿掉,戏就成了塑料花,插哪儿都亮,就是没根。
现在追“起源”的人,比唱戏的人还多
这话可能得罪人。但真是这样。我在拉萨见过一个研讨会,一群人在那儿讨论“藏戏起源考辨”,PPT做得跟蜘蛛网似的。争论得脸红脖子粗。我就坐在最后一排,忽然想起那个在河边放生羊的老头。
他说:“你管它哪来的。现在还有没有人唱,才打紧。”
是啊。你讨论半天,戏没了,起源还有个屁用。现在好多老艺人一年也等不来一个台口。鼓放在墙角,灰都积了三层。你跟他们谈起源,他们只问你一句:“下个月,乡里有会不?”
所以我看藏戏起源于这篇文章,不想写那些“时间是哪年、地点在哪儿、人物是谁”的硬货。因为那些东西,你上哪儿都能查到。我想写的,是那些“软”的。是石头底下的潮气,是姑娘们不肯露脸的那点羞,是修桥人跪在江边求铁的那声叹气。这些才是藏戏真正的“起源”。它们不写在纸上,它们就趴在高高的河滩上,风一吹,还动。
我电脑里存着些老本子,里面有些段落,能看出早年间的人也在争“藏戏起源于”哪儿。他们可能没想过,自己抄下来的那些词,哪一段后来就长了腿,跑到了另一个县,成了另一个“源头”。这比论文有意思多了。你要也好奇,就去 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灰扑扑的,可有些东西,是鲜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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