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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戏在壤塘:一个老头和一群孩子,把“智美更登”的眼睛传了下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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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11:0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2019年10月,我在壤塘县体育馆门口被冻得直跺脚。晚上有藏戏《卓瓦桑姆》展演,我提前一个钟头到,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有穿氆氇袍子的老人,有裹着羽绒服的学生,还有个阿爸把儿子扛在脖子上,孩子手里攥着个塑料面具,蓝的,已经掉了一块漆。

那晚的主角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老头,叫俄旺旦真。他不唱。他就坐在台侧,盯着台上每一个演员的脚。偶尔皱下眉,偶尔点点头。旁边的人跟我说:“这个剧团的魂,就是他。”
我问他:“您演了一辈子藏戏,最想传下去的是哪一出?”

他想了想,说:“《智美更登》。”

就四个字。他眼神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亲人的名字。

一个十岁上台的孩子,和一出“把眼睛布施出去”的戏

俄旺旦真十岁就上台了。那时候他大概还不知道,这一上,就是半个多世纪。他学戏的方式,跟现在完全不一样。没有剧本,没有视频,没有老师一句一句地掰。就是跟着老艺人后面走,看他们怎么站,听他们怎么喘气。一个转身练几百遍,一个拖腔磨到嗓子发哑。

他说他年轻时最爱看《智美更登》。那个王子,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,还把眼睛布施给别人。他跟我说:“你不是疼吗?我的给你。”我当时没太理解这出戏到底什么劲儿。后来在壤塘又看了一遍。

这回我看的不是剧情。是俄旺旦真。他坐在台下,脸上没有表情,可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地打拍子。那节拍跟台上的鼓严丝合缝,像他自己也在演。

我忽然就明白了。智美更登把眼睛给了人。俄旺旦真把一辈子给了藏戏。其实是一码事。

南木达乡的孩子们,穿着合身的戏服演大人戏

第二天我去了南木达乡。那里有所寄宿制学校,是壤巴拉藏戏流派的发源地。学校里的孩子,竟然以兴趣班的方式学藏戏。不是走过场。是正儿八经地学。

我一进教室,看见一排小不点,身上穿着按他们体型做的戏服。不是大人衣服改小的,是专门给小孩裁的。领口、袖长、腰身,都刚刚好。一个小姑娘演的是《卓瓦桑姆》里的仙女,她冲我笑了一下,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。

老师说,孩子们可能不完全懂剧情里的那些大道理。但能把整出戏演下来,已经非常了不起了。我没看完整场。就看了他们排练的一折。一个男孩演王子,一本正经地甩着“水袖”——其实没有水袖,就是两条长长的绸子。他太认真了,认真得额头上全是汗。

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。不是感动。是觉得“对”。这样才对。藏戏不能只在博物馆里待着。它得在孩子身上活着,哪怕他们暂时还不太懂。

1997年的表彰,和2012年那场轰动的《文成公主》

俄旺旦真这个人,身上的名头不少。1997年,国家文化部、国家民委那些单位,因为他在《格萨尔》抢救与研究工作里做得突出,专门给他发过表彰。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,还不知道藏戏是什么东西。

后来2012年,阿坝建州六十周年。他导了一出《文成公主》。当地人说,那场演出“炸了”。不是舞台炸了。是观众炸了。好多人在台下哭,觉得文成公主走得太难了,又觉得她走得太值了。

我后来找过那版的录像。画质一般,声音也糊。可你依然能感觉到那股“气”。不是舞台装置的功劳。是节奏。是演员的脚步。是每一句唱词落下来的分量。后来才明白,那叫“导演的魂魄”。俄旺旦真把几十年的东西都压进去了。

一个文化立县的小城,和一群把戏当命的人

壤塘这地方,你用“美丽”来形容,太轻了。它有一种冷。不是气温。是那种你一抬头,看见山就在头顶,天蓝得发黑,心里会忽然一紧的“冷”。在这种地方长出来的藏戏,也带着这种“冷”。不热闹,不讨好。可你就是忘不掉。

俄旺旦真说,壤塘是个以文化立县的净土。他说“净土”俩字的时候,语气特别重。不是形容词。是实打实的。这地方除了藏戏,还有《格萨尔》的故事,有财神传说,有那些你坐在火塘边听老辈子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的东西。

他说:“我要一直把藏戏传承下去,让古老的藏戏焕发青春活力。”

你可能觉得这是套话。我本来也这么以为。可他那晚站在体育馆门口,跟每一个小演员击掌。那些孩子“哈”地一喊,跟小老虎一样冲上台。他站在后面,笑得满脸褶子。我忽然就信了。

有些东西,不能等“完全理解”了再去做

这是我在南木达乡最深的感受。那些孩子,可能不知道《智美更登》里“布施眼睛”的哲学含义。可他们会在台下比划动作,会为了一句唱腔练到嗓子发干,会在演出前互相整理帽子。这本身就是传承。不是先懂,后做。是先做,慢慢就懂了。

俄旺旦真大概就是被这么“做”出来的。如今他老了,就换一种方式接着“做”。导戏,教学生,坐在台下给年轻人当那根最稳的“弦”。

我离开壤塘那天,天下了点小雨。车经过南木达乡,我远远看见学校的操场上,几个孩子正举着面具跑。雨不大,他们也没躲。那面具有蓝有白,在灰蒙蒙的雨里特别扎眼。

我忽然想起智美更登的眼睛。有些东西,你把它给出去,它就会在别人身上重新长出来。藏戏这双眼睛,俄旺旦真给了一辈子。现在,长在那些孩子的脸上。

我这几年跑了些地方,也攒了些藏戏的旧本子。有时候翻开,看见那些已经没人唱的老词,还是会愣一会儿。但更多时候,我会上剧本网去翻翻,看有没有人新整理出南木达那边的底稿。有些东西,新的和旧的一碰,那才叫活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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