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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八月末,拉萨的太阳还毒着。我从迪庆过去,第四次进藏。没想到正赶上雪顿节。更没想到,这回能撞上罗布林卡连演数日藏戏,八大藏戏轮着来。我本来只打算待两天,结果硬是改了三次票。
我家乡迪庆那边,藏戏文脉薄。小时候翻过几本讲八大藏戏的书,全是字,没有声。你能想象那感觉吗?像闻不见味儿的酥油茶,你只知道它存在,不知道它到底什么劲儿。 所以那几天在罗布林卡,我像块干透了的糌粑,被扔进了牛奶里。
罗布林卡不是个公园,是座“宝贝园林”
你去拉萨,不能光盯着布达拉宫。布达拉宫是冬宫,巍峨、肃穆,压得你不敢大声说话。罗布林卡不一样。它在西郊,意思是“宝贝园林”。夏宫。是历代达赖喇嘛夏天待的地方。你走进去,古树把天遮了,曲里拐弯的青石路,把你从太阳底下领进一片凉意里。
园子多大?36万平方米。一百多种高原花木。你刚觉着自己是来逛景的,一转弯,湖心宫就静悄悄地卧在水上。亭台倒影,柳条一摆,你真以为自己到了江南。可抬头一瞧,白墙红檐金顶,又把你拽回雪域。
雪顿节那几天,这园子就更不一般了。草坪上全是帐篷,一家老小铺开垫子,摆上青稞酒、奶渣、风干肉。戏一开,所有人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那场面,比任何剧场都盛大。没人查票,没人划座。你找个树荫一蹲,就是观众席。
那一嗓子出来,我手里的青稞酒差点泼了
我一直记得第一出戏。是《文成公主》。戏师往场中一站,面具一扣,嗓子一开——那声音不像从人嘴里出来的。像从地底下,从那些盘了千年的树根里,挤出来的。浑,厚,还带着点裂。你听了,不觉得好听。你觉得“对”。
藏戏的唱腔就是这么个东西。它不负责让你舒服。它负责把你从你那个小世界里拽出来,往一个更大的东西上按。按住了,你就消停了。
我旁边一个北京来的游客,一开始还举着单反拍。唱到文成公主过雪山那折,他把相机放下了。后来他跟我说:“那声音里好像有风。”没错。有风。还有雪沫子刮在脸上的那种痒。
唐东杰布修桥,修出来一个藏戏
藏戏的来历,我是在那几天才真正听透的。唐东杰布,明代人。高僧,匠人,还是个“疯子”。他一辈子就想干成一件事:在雅鲁藏布江上修铁索桥。那江水你见过就明白,不是凶,是“不讲理”。人掉进去,连个泡都不冒。
修桥要钱,要铁,要人。他一个人,穷得叮当响。怎么办?他把藏地的民歌、舞蹈、说唱揉到一块儿,又加上面具、身段、鼓钹,弄出了一整套东西。然后带着一帮人,到各村去演。演完就化缘。化来的东西,全砸进桥里。
你算算这买卖。用戏换桥。用嗓子换铁。用一晚上一晚上的唱念做打,换老百姓过江时脚下能踩到实底。藏戏打出生起,就不是为了给谁解闷的。它是“渡人”的。字面意义上的渡。
八大藏戏,说到底就俩字:别散
那几天我陆陆续续把八大藏戏看了个大概。《诺桑王子》讲人神恋,到底没散。《卓娃桑姆》讲仙女遭奸邪害,骨肉离散,最后也没散。《顿月顿珠》最揪心,兄弟俩被王权搅散了,天涯海角地找,最后还是团圆。
你发现没有?八大藏戏,来来回回就讲一件事:散了,得再聚。不管是人是神,是家是国。哪怕中间隔了雪山,隔了生死,隔了坏人的挑唆。最后都得聚。聚了,戏才能完。不完,就是还没到时候。
我想起七夕。牛郎织女,一年一聚。聚得多难啊。可你要让他们天天见,那故事就没劲了。恰恰是那“难”,才让“聚”有了分量。藏戏里的团圆,也这个道理。非得把苦吃够了,把路走绝了,把泪流干了,才换来最后那一下“团圆”。你坐在那儿,明知道是戏,还是跟着长出一口气。
最后一晚,我坐在树底下,忽然想明白了“愿山河团圆”
那几天晚上,罗布林卡有风,不凉不热。最后一出是《智美更登》。唱到王子把眼睛布施出去,我前面一个老阿妈开始低声念经。戏师的声音像贴着地面走,又像往天上爬。我靠着树,仰头看星星,拉萨的星星低得让人心慌。
忽然就想起七夕。银河横在那儿,也不知道牛郎织女到底图个啥。可转念一想,图个啥?图个“信”。信这世上还有“再聚”这回事。信你吃过的苦,最后会变成一条路,通到你想见的人跟前。
藏戏唱了六百多年,唱的就是这个“信”。它拿面具挡住人脸,好让你看见更大的脸。它拿鼓点砸你的心,好让你别忘了我还在。它拿一个一个故事告诉你:别散。散了也要找。找到了,就好好待着。
我离开拉萨那天,罗布林卡门口还有戏班在收拾行头。我过去看,一个年轻演员正把蓝面具往箱子里放,动作轻得跟他怀里抱的是个娃娃。我问他:“明年还来吗?”他说:“每年都来。只要有人看。”
对。只要有人看。戏就不散。
你要想提前看看八大藏戏的故事,别光刷短视频。我自个儿常去 剧本网翻旧本子,那上头有些汉译的藏戏词,边角都磨黄了,可那气儿还在。翻一翻,等到了拉萨,再往罗布林卡一坐,你听的就跟你原来知道的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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