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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月12号,拉萨。我头天夜里没睡踏实,老觉得窗外有鼓声。朋友说我是幻听了,雪顿节还没开始呢。结果早上八点,宗角禄康公园门口已经堵得跟早市一样。我挤在一群背着手的老阿爸和举着自拍杆的游客中间,鞋被踩了三回。
等到十点,观演区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了。我最后在一个花坛边上寻了个空,刚把包垫屁股底下坐稳,旁边的老阿妈冲我笑,往旁边挪了半寸。我这一坐,就再没起来过。
鼓钹一响,我手里的酸奶差点扣地上
第一出是《扎西雪巴》。藏戏的开场。鼓和钹先出来。不是轻轻地试音,是“砸”。像有人提着一桶冰水,从你后脑勺直直浇下去。我手里那杯刚买的高原酸奶,塑料勺插在里头,没动一口,差点被那声浪震得翻过去。
艺人们戴着头盔似的蓝面具,穿着跟彩虹拧成麻花的戏服,慢慢往台上走。那步子,不慌不忙,像在走一个走了几百年的场子。台上台下,那口气一下就提起来了。
旁边的老阿妈本来还在转经筒,鼓一响,她手停了。眼睛直直盯着台上,嘴里开始跟着哼。那经筒就攥在手里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《扎西雪巴》不光是吉祥,是给你把场子“洗”一遍
来之前我查过,说这出戏寓意吉祥美好,是雪顿盛会的“开场锣”。可你站到跟前才明白,它不光是图个好彩头。那唱腔一出来,高亢,浑厚,像拿铜勺子刮你的天灵盖。不是难听。是“醒”。
藏戏的嗓子就是这样。它不跟你商量。你困,它把你揪起来;你烦,它把你按下去。我旁边一个小孩本来在哭,戏一开,他不哭了。嘴张着,眼珠子圆溜溜地瞪着那些面具。他妈妈小声说:“看,蓝脸的爷爷。”小孩“哦”了一声,像懂了,又像没懂。
台上唱到后半段,节奏忽然快了。鼓手的手腕翻得跟风车一样。那些演员在台上转圈,蓝面具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,像湖面上跳起来的光。你不由自主地跟着晃。不是跳舞,是坐不稳。
有个那曲来的大叔跟我说,藏戏是“风里练出来的”
散场前,我认识了个那曲来的大叔,戴顶旧毡帽,脸黑得跟涂了层酱油。他说他们那儿也有藏戏班子,嗓子比这还野。我问他为啥。他指指天,说:“风大。嗓子不硬,风把你吃喽。”
他说他以前在草原上听过一次野场子。没有麦克风,没有台子,就几个艺人站在土坡上唱。风把声音撕成一片一片的,可你隔着二里地还是能听见。因为那嗓子是从骨头里榨出来的,不是从喇叭里放出来的。
“你瞅今天这调子,多亮。”他说,“可亮归亮,还是少了点土腥气。”我咂摸半天,觉得他说得对。公园里的藏戏,是给所有人看的,好,但“收”着。真正的野劲儿,得去草原上寻。
《白玛文巴》还没开演,我先被非遗集市勾走了
中场休息,我闻到一股藏香味,顺着就飘到了后头的集市上。说实话,比台上还热闹。
卖手工藏香的摊子,青烟袅袅。不是呛鼻子的那种,是清,是静。我凑过去闻了闻,摊主是个年轻姑娘,说这香是她阿爸在尼木县做的,用的全是老柏枝。我买了一小把,她多送了我三根,说:“回去点,能梦到拉萨。”
唐卡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。有个画师正在给一尊白度母描金,那笔尖细得跟睫毛似的。我蹲着看了十分钟,腿蹲麻了才站起来。还有牦牛毛编织包,摸上去糙糙的,可就是那股糙劲儿,勾着你不想放手。
吃的更不用说了。糌粑、酸奶、烤土豆。我一个没落下。高原酸奶比内地的稠,像在吃云。我吃得正香,听见远处鼓又响了。
再回到场子里,那口气还没散
下半场是《白玛文巴》。我没抢着好位置,就站在人群后头,踮着脚看。前头人头攒动,我只能看见面具尖儿和偶尔甩起来的袍角。可就这么看,也看得浑身发紧。
那鼓,像长在你心口上。每一下都往最软的那块肉上敲。你没法躲。旁边一个老爷子,把鸟笼子都搁在脚边了。笼里的鸟叫一声,鼓响一声,一唱一和,谁也不让谁。
我站了将近一个小时,脚脖子都硬了。可就是不想走。那感觉,就像小时候村口来了耍把式的,你明知道回去晚了要挨打,还是咬着牙看。
等《白玛文巴》唱完,天已经擦黑了。公园里的灯亮起来,把那些还没卸装的面具照得半明半暗,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。我慢慢往出口走,耳朵里还是嗡嗡的。
出了公园,我打车回客栈。司机是个藏族小伙,问我是不是去看藏戏了。我说是。他乐了:“今天是不是被鼓打了一顿?”我说对。他说:“那就对了。不打你,你记不住。”
我回到房间,把买的那把藏香点了一根。那烟很细,往上飘。我想起那个姑娘说的“能梦到拉萨”。当晚我睡得很沉。什么都没梦到。
可第二天早上,我耳朵里还是有鼓声。
我后来想找《白玛文巴》和《扎西雪巴》的戏词看看,就上网搜。找着找着,在 剧本网上翻到了几页藏戏的老词稿,有些还带着注释。那上头的话,跟我在宗角禄康听见的,有些对得上,有些对不上。对不上的那些,大概就是那曲大叔说的“土腥气”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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