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青海刚察。我去的那年,风大得能把人后槽牙吹凉。县城不大,街上牦牛和出租车并排走。我拦了个骑摩托的藏族小伙,问他哪儿能看刚察寺院藏戏。他摘了头盔,斜我一眼,说:“那得看你有没得缘分。寺里演,又不是天天演。”
后来我才明白,他说的“缘分”,不是客套。刚察寺院藏戏这东西,不卖票,不拉横幅。僧人们披着袈裟从经堂里出来,鼓一响,戏就来了。你赶上就是赶上。赶不上,就是赶到刚察,也白搭。
三座寺,三种戏,都是拿命在唱
刚察寺院藏戏是个总称。不是哪个剧团,是刚察大寺、角什科寺、沙陀寺三座寺院里的僧人,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你问他们师父是谁?他们指指经堂里的唐卡。那意思:上头传的。
刚察大寺的《宫保多杰听法》,演的是米拉日巴尊者的故事。你坐在那儿,看鹿跑上来,又看猎狗追过来,再看猎人举着弓冲出来。全是僧人演的。他们不是“扮演”,是“呈现”。那猎狗追鹿的时候,两个僧人在场上弓着腰,手撑地,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。我旁边一个小孩吓得往后缩。不是怕人。是觉着真有猎狗。
角什科寺的《智美更登》,更狠。王子被流放,把妻子、孩子、连自己眼珠子都布施出去了。演到“献眼”那折,台上的僧人没有真挖眼睛,就一个动作,手在眼前缓缓一抹。就这一下,底下安静得能听见风滚草的声音。
沙陀寺的《赛马称王》是格萨尔戏。就四场。演格萨尔赛马夺王位。那戏热闹,鼓点密,马鞭甩得脆响。你看那些僧人,平时在寺里安安静静,一上台,跟通了电似的。
五个小时的《宫保多杰听法》,我蹲了三个钟头就腿麻了
刚察大寺那场《宫保多杰听法》,全剧五个钟头。我听之前觉得,五个钟头?那不得坐死?结果自己没熬住。不是戏不好,是腿不争气。我蹲在一边,先是蹲,再是坐,后来直接往土台阶上一靠。可戏呢,从“顿”到“雄”到“扎西”,三段五场,场场不虚。
米拉日巴尊者在猎狗面前唱偈子,那段最长。僧人嗓子悠着,跟经堂里的海螺声混着。你不觉得慢。你觉得那声音把你往一个地方领。领到哪儿?我也说不清。就觉着心里那层膜,被一点一点撕开了。
有个老阿妈,坐在离台子最近的位置,从怀里掏出个转经筒,一边听一边转。转得很慢。戏里的米拉日巴说一句,她转一圈。好像她不是在听戏,是在“接”。接台上掉下来的那些词。
面具旧得掉漆,可一戴上,脸就没了
刚察寺院藏戏的面具,不像拉萨那边油彩鲜亮。这边的面具,旧。有的边角都磨白了,蓝不蓝白不白的。可你盯着看久了,心里发毛。因为那面具底下,是一张僧人的脸。你看不见他的表情。他也不需要表情。
有个小沙弥,大概十五六岁,演个猎人。面具太大,他得拿手扶。可他一开嗓,你就忘了他的年龄。那声音是从丹田里滚出来的,跟牛角号一样。下场以后我见他坐在台阶上,面具摘了,满脸汗。他冲我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跟台上那个凶巴巴的猎人,像隔着一辈子。
这就是寺院藏戏的妙处。不是“演技”。是“切换”。他们把另一个生命请进来,演完了,再送回去。自己还是自己。干干净净。
戏里演的是神,戏外是刚察的风
三座寺,三种戏。可把它们捆到一块儿的,是刚察这块地。你坐那看戏,一抬头,青海湖就在远处蓝着。风从湖上过来,夹着水汽和青草味。鼓声混在风里,像从地底下长出来一样。
你问刚察寺院藏戏有啥价值?学者能给你列一堆:历史价值、民俗价值、人类学价值。都对。可你到现场,那些“价值”都不见了。你只看见一群僧人在风里唱,在太阳底下跳,在尘土里给你演五百年前的故事。你心里啥都不想,就觉着“好”。
我跟一个寺里的老僧人聊过。他说:“你们城里人看戏,问意义。我们不问。戏是给佛看的,给神看的,给这片地看的。人看,是跟着沾光。”
你品品。人家把位置摆得多正。台下的你,不是“观众”。是“跟着沾光的”。
有些戏,连录像都不许
我举着手机想拍一段,被一个年轻僧人按住了。他动作很轻,就搭了搭我手腕。我懂了,收了。他朝我点点头,说:“你好好看。眼睛比机器记得牢。”
我那下午没再碰过手机。就那么看。看到后来,眼睛也酸了,后背也僵了。可心里那点“非要拍下来”的躁,没了。你不是来收集素材的。你是来“经过”的。刚察寺院藏戏从你身上碾过去,你身上留个印儿。那就行了。
想再找这种戏的资料,网上少得可怜。我后来在 剧本网上翻过几页跟刚察有关的旧词稿,有藏文注音,也有汉译。不算全,可每翻到一段,那天的风就又回来了。你说怪不怪。纸上的字,也能带着青海湖的味儿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