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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,次仁走了。
我是在日喀则一个茶馆里听见这消息的。旁边两个藏族大叔,端着甜茶,低声说着什么“江嘎尔”“次仁啦”。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次仁是谁。后来才明白,他是江嘎尔藏戏的代表性传承人。他一个人,身上背着一个流派的命。
他走之后,篇多、顿珠、普琼接了。篇多早在2010年就进了自治区级非遗传承人名单。三个人,三个肩膀。你没法儿想象那重量。一个流传了几百年的蓝面具藏戏流派,忽然就压在几个人身上了。
我去年去仁布,专门找了江嘎尔藏戏传习基地。那地方不大,院子里晾着戏服,蓝的,金的,在风里一鼓一鼓。像有人躲在里头喘气。
仁布县中心小学的课间操,做得我眼眶发酸
在仁布县中心小学,我看见了这辈子最“怪”的课间操。
铃一响,孩子们涌到操场上。没有广播体操,没有“一二三四”。鼓声一起,几百个孩子齐刷刷地抬脚、甩袖、转身。不是随便比划,是江嘎尔藏戏的身段。有板有眼。一个小男孩站在最前头,领操,面具没戴,但那个“架儿”已经出来了。下巴微抬,手臂一展,跟个小戏师似的。
我当时站在操场边,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,忘了喝。旁边一个老师跟我说,这叫“藏戏课间操”。他们跟传承人一块儿编的。把老腔老调、身段手势,拆散了,揉进节奏里,让孩子们在课间蹦跶。不是让他们都成演员。是让他们身上沾点“戏味儿”。
你别小看这个“沾”。沾上了,就洗不掉。我小时候在河南农村,被大人拽着听了几回豫剧,到现在一听见板胡响,腿肚子还打拍子。江嘎尔藏戏这课间操,比开十次非遗讲座都管用。
传习基地里的鼓,是黑龙江来的“亲戚”帮着擦亮的
你可能想不到,江嘎尔藏戏的活化,有黑龙江援藏工作队的份儿。
我一开始也愣。黑龙江跟西藏,差着大半个中国呢。可人家就是来了。帮着搞数字化保护,弄文创,还拉着仁布跟黑龙江那边做文化交流。有个援藏干部跟我说:“我们那边有二人转,这边有藏戏。都是土里长出来的东西。能对上话。”
在传习基地,我见过一套正在做的数字化档案。老艺人的唱腔被一句一句录下来,唱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标音。有个年轻的技术员,戴着耳机,把一段三十秒的“顿”听了上百遍。他说:“不能快。快了,气口就断了。”
你看,连“气口”都得保住。这就是江嘎尔藏戏的命。不是把声音存下来就完事。得把“喘气”也存下来。
落桑曲多嘴里的“乡村振兴”,是用戏把人心拢起来
江嘎达村有个乡村振兴专干,叫落桑曲多。年轻,话不多。我问他,藏戏跟乡村振兴到底啥关系。他想了想,说:“戏一唱,人就回来了。”
他说的是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轻人。平时在拉萨、在那曲、在工地上。可一到藏戏演出,他们就想办法往回赶。不是戏有多好看。是那鼓一响,他们觉着“到家了”。
江嘎尔藏戏在村里,不光是文化资源。它是个“由头”。由头有了,人就聚了。人聚了,事就好办。传习基地旁边,现在有茶馆、有小卖部、有做藏戏面具的工坊。我在一个工坊里买过一个巴掌大的蓝面具,手工画的,颜料还没干透。老板是个回乡的姑娘,她说:“在拉萨卖手机,不如回家画面具。”
你听听,这比啥振兴规划都实在。
那些在传习基地门口合影的演员,有些人鞋是破的
我在传习基地门口看见他们合影。演员们站成两排,蓝面具摘下来,抱在怀里。笑。可你往脚底下看,有几个人的鞋,旧得没了跟。还有一个,靴子用胶带缠了两圈。
他们照完相,就去吃饭。饭是土豆炖牛肉,盛在铁盆里。我蹲在他们旁边,有个年轻演员把半块饼分给我。我咬了一口,硬,但香。他问我:“你是记者?”我说不是。他哦了一声,说:“我们这儿一年也就这么几回。好好写。”说完把饼往嘴里一塞,跑去练鼓了。
他不是让我写他。是让我写江嘎尔藏戏。写那鼓,写那腔,写那些旧鞋和蓝面具。我懂。
非遗不是“别让它死”,是“让它接着活”
离开仁布那天,我路过中心小学。操场空着,旗杆的影子斜在地上。我忽然又想起那套藏戏课间操。那些孩子,胳膊伸得不算齐,步子也有点乱。可他们是活的。江嘎尔藏戏从次仁手里掉下来,没摔碎。被篇多、顿珠、普琼接住,又被一群做课间操的孩子,一抬腿,给踢了起来。
还在空中转呢。
我后来想找些江嘎尔的老唱词看看。翻来翻去,在 剧本网上看见几页藏戏旧稿,标注着“日喀则一带”“蓝面具”。可能跟江嘎尔有关,也可能不是。但那旧纸上的字,跟仁布那些孩子们的步子,有那么一点像。都带着一股“接着活”的劲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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