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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八月初,我站在仁布县中心小学的操场边,太阳白花花的。铃一响,几百个孩子呼啦啦涌出来。我以为接下来是第八套广播体操,结果鼓声“咚”一下响了。
那些孩子齐刷刷起势。抬臂。转身。脚步一前一后,像一群小蓝面具在风里长出来。我旁边一个东北口音的援藏干部,低声说了句:“这玩意儿,比我们那儿跳广场舞带劲。”
我笑了。可笑着笑着,鼻子有点酸。
江嘎尔藏戏,国家级非遗。你把它拆吧拆吧,塞进小学生的课间十分钟里,它居然没散架。还活得挺好。这比在博物馆里供着强了一万倍。
次仁走了之后,三个人的肩膀把天撑住了
2017年,江嘎尔藏戏的代表性传承人次仁离世。那会儿仁布不少人心里都悬着。一个流派,几百年传下来,就那么几条嗓子。少一条,天就塌一块。
后来是篇多、顿珠、普琼接的。篇多早在2010年就进了自治区级传承人名单。但传承人这头衔,不是个铁饭碗。你接住的不是名号,是戏。戏得有人唱,有人听,有人学。天不能老靠三个人撑着。
我见过他们仨在传习基地教孩子。普琼的话最少,就坐那儿打鼓。打着打着,突然停,拿鼓槌点一个孩子的肩膀:“你抢了。”那孩子脸一红,重新走。没有呵斥,没有大道理。就一句“你抢了”。孩子就懂了。老艺人的嘴,跟鼓点一样,短,但准。
藏戏课间操这主意,说实话挺“野”的
我不知道谁先想出来的。但这个人绝对懂藏戏,也懂孩子。
课间操跟戏曲身段,本来是两路东西。一个求整齐,一个求味道。可他们硬给揉到一块儿了。不是随便比划两下那种。是真的有“法儿”。我看一个领操的小男孩,下巴微收,眼睛往斜下角一落,手臂往外一展。那一展,不是做操。是戏。
后来我听说,这套操是几个传承人跟学校老师一块儿编的。动作都取材于江嘎尔藏戏的“顿”和“雄”。节奏放缓了,架势留下了。不要求孩子全懂,就让他们每天课间“沾一沾”。跟小时候闻着爷爷熬的羊肉汤,你不用知道里头搁了啥料,那味儿先进了鼻子。
等他们长大,这股味儿会突然在某个时刻翻上来。也许是在外地上学想家的时候,也许是听见某段鼓点的时候。那时候,非遗才算真正“传”下去了。
黑龙江来的“亲戚”,不光是给钱
我这几年见过不少援藏项目。有些,说实话,就是挂个牌子。可黑龙江对江嘎尔藏戏的帮法,不太一样。他们不把自己当“外来的”。你听他们说话,管藏戏叫“宝贝”。有个搞数字化的黑龙江小伙子,蹲在传习基地里,给老艺人录唱腔。一段三十秒的“顿”,他听了上百遍。我说你听得耳朵不累吗?他说:“不能快。快了,气口就断了。”
你知道“气口”是什么吗?就是老艺人在句与句之间喘的那口气。那口气里,全是戏。断了,就死了。
他们不光录。还帮着搞文创。不是那种把藏戏面具印在杯子上的“文创”。是有讲究的。一个蓝面具的图案,用在牦牛毛织的包上。那包我买了一个,背了半个月,谁见了都问。问的不只是包。是“这什么戏?”
你看,这就叫传播。不靠喊。靠你身上背着一个东西,别人来问。
落桑曲多跟我说,戏一唱,人就回来了
江嘎达村的乡村振兴专干落桑曲多,很年轻,说话也不绕。我问他,藏戏到底能给乡村振兴帮上啥忙?
他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:“戏一唱,人就回来了。”
仁布这地方,年轻人多数在外头。拉萨、日喀则、那曲。跑车的、打工的、做生意的。可只要传习基地有演出,他们就想办法回来。不是戏本身有多勾人。是那鼓声一响,他们觉着“到家了”。
江嘎尔藏戏就是个由头。由头有了,人就齐了。人齐了,茶馆能开,民宿能办,画面具的工坊能活。我在一个工坊里碰见个回乡的姑娘,以前在拉萨卖手机。她说:“卖手机,手是冷的。画面具,手心是烫的。”她刚画完一个小的蓝面具,还没干透。我买了。现在挂在我书桌边上。
合影里那些人,有几个鞋底是漏的
传习基地门口那张合影,我后来在网上见过。大家站得整整齐齐,蓝面具抱在怀里。笑。可你仔细看,有几个人脚上的鞋,旧得不像样。有个演员,靴子用透明胶带缠着。不是摆拍。是过日子。
他们没觉得苦。排练完,一盆土豆炖牛肉,几个饼,蹲在墙根吃得香着呢。有个年轻演员分我半块饼,说:“你回去写,别写太惨。我们不惨。我们就是喜欢唱。”他说完把最后一口饼往嘴里一塞,跑去打鼓了。
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跑起来那个样子。鞋底“啪嗒啪嗒”打在水泥地上,跟简板似的。
江嘎尔藏戏要什么?就要这个。要一群鞋底漏了还愿意跑着去打鼓的人。只要还有这样的人,这戏就散不了。
想多了解江嘎尔藏戏的老词儿老调,别光看新闻。去 剧本网翻翻,那上头有些旧稿子,灰大,但味儿正。我看过几页,跟仁布那些孩子做的操,居然有几分神似。也不知道是戏在找人,还是人在找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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