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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色达,不为看佛学院的红房子。就为听一场色达藏戏。朋友说我疯了,跑那么远就为看个戏。我说你懂什么,有些东西,离了那片土,怎么听都是塑料味儿。
从成都坐大巴,颠了十几个钟头。到色达县城时天已经黑了,街上风大得能把帽子掀进沟里。我找了一家藏餐馆,要了碗藏面。老板听说我是来看戏的,把面端上来,又往我碗里舀了一勺辣椒,说:“明天洛若那边有。你早点去。晚了只能站山包上。”
我信了。第二天五点半就起了。结果到了地方,还是只能站山包上。
1948年,二十几个僧人从拉卜楞寺背回来一出戏
色达藏戏的根,说起来不算太长。1948年。夺珠寺活佛日洛带着二十多个僧人,翻山越岭去了甘肃拉卜楞寺,学安多藏戏。你想想那个画面:二十几个光头僧人,穿着袈裟,在高原的风里走。没有车,没有导航。就靠两条腿和一张嘴。学完了,背着《松赞干布》的剧本回来。
那剧本是抄的。可结尾的颂词,是日洛活佛自己加上去的。他还买了仿拉卜楞寺的行头、布景、乐器。1949年藏历一月,色达头一回响起了藏戏的鼓。从那以后,年年演。跟新年贴对联一样,成了规矩。
我站在山包上,看着台下那些演员。他们穿的戏服,跟七十多年前那批从拉卜楞寺背回来的,式样差不多。颜色依然鲜得扎眼。风一吹,袍角一甩,像把1949年的某个瞬间又抖出来了。
色达的唱腔,是山歌和格萨尔史诗“掰”出来的
色达藏戏的调子,不属拉萨那一路。它更“野”,更“窄”,像从山缝里长出来的野葱。老艺人说,这里头的根子,是色达本地的山歌,再掺上格萨尔史诗的说唱调。你听不出来?慢慢听。那上下句的结构,那切分音和三连音,全是山歌的底子。可那说故事的劲儿,又是格萨尔王传的。
我在洛若那场听的是《格萨尔王传》选段。演员一开口,那调子绕着圈子,回环,排比,一段唱完,另一段接着,跟转经道一样。你觉着重复,可又不腻。为什么?因为每一遍都不一样。即兴的部分像活泥鳅,滑得很。
有个北京来的音乐学院学生,举着录音笔录。录到一半,他直摇头,跟我说:“这拍子,没法规整。”我笑了。心说,规整了,还叫色达藏戏吗?
乐器一摆,中西都有,可还是那面藏鼓最要命
色达藏戏的乐器挺杂。藏京胡、牛角琴、藏式唢呐,还有笛子、串铃。早些年,有人把西洋乐器也往里掺过。可你听来听去,最勾人的,还是那面藏鼓。
鼓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。脸黑。手上的青筋跟老树根一样。他打鼓,不看你,也不看演员。他看天。鼓槌落下去之前,总要先抬一下下巴,像在跟谁打个招呼。然后“咚”地一声,不重,可你隔着几十米都能觉着地皮颤。
我旁边一个牧民,赶了二十里路来的。他跟我说:“这鼓不是鼓,是心跳。色达的心跳。”我那时已经高反了,脑仁疼。可那鼓一响,疼也不觉得了。只觉得身子里的血,跟着那节奏,一涌一涌的。
面具底下,是一张张有红血丝的眼睛
看色达藏戏,你不能光看热闹。你得看那些演员的眼睛。红血丝。不是熬的。是风磨的,是太阳烧的,是唱词里那些千年前的悲欢给熬出来的。
有一个演王妃的姑娘,二十来岁。面具摘下来的时候,我看到她眼里全是泪。可那是笑出来的泪。因为她唱的那段,是团圆。不是苦。可她就是哭了。旁边一个老阿妈递了块奶渣过去,说:“这就对了。戏得从眼睛里出来。”
你听。戏不是从嗓子出的。是从眼睛里出的。这话比任何戏曲理论都狠。
色达藏戏的“新”,也让我有点没底
现在色达藏戏也在求变。搞3D投影,弄虚拟现实,还排了多媒体剧。我在色达县城的文化馆里看过一段宣传片。效果挺炫。可看完,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不是说不能创新。是有些东西,它那口气一断,就不是它了。你在雪地里生一堆牛粪火,和在LED屏前面看一团电子火焰,能是一回事吗?
有个老艺人跟我说:“创新可以,别把鼓拿掉。”他说那话时,眼睛没看我。看着远处那面已经裂了条缝的旧鼓。那条缝,他拿糌粑补过三回。为什么不换新的?他说:“旧鼓有记性。”你品品这话。
我下山的时候,天正下着雪
戏散了。人没散。一堆人围着演员,往他们兜里塞吃的。一个小孩把半块糖往鼓手手里塞。鼓手笑着接过来,放嘴里。那鼓就搁在雪地上,雪花落在鼓面上,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。没人急着去擦。
我下山的时候,雪越下越大。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场子已经快被雪盖住了。可耳朵里,鼓声还在。一下一下,像从地底下往上顶。我知道,这不是幻听。是色达藏戏那口气,已经钻进去了。
如果你暂时去不了色达,也别光刷短视频。去 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有些藏戏的老词稿,还有格萨尔史诗的残段。不一定全。可足够让你闻见点雪和牛粪混着的那股子味儿。那玩意儿,比啥都治头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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