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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一回被楚剧哭坟震住,是在黄陂一个村头的露天场子上。台子搭在稻场边,后头就是一片坟地。唱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艺人,演秦香莲,穿一身旧得发灰的蓝布衫子,头发用根木簪别着,跪在台中央。她嗓子一开,我正跟旁边人说话,后半句硬是咽回去了。
那声音不像是唱给人听的。像跟土里躺着的人在说话。一句一句,不急不慢,说着说着,嗓子眼就哽了。哽了也不停。就那么哽着唱,像一个人摸黑走在田埂上,明明脚下全是泥,可还是往前走。
我站在人群后头,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。等那折唱完,水被我攥得变了形。旁边一个老阿婆,也不擦眼睛,就任两行泪在皱纹里流。她跟我说:“这哪是唱戏。这是替我们把苦都哭出来了。”
哭坟戏里没有花里胡哨,就一个“跪”字
楚剧哭坟有几出特别有名。《秦香莲》里的“哭坟”,《百日缘》里张七姐哭董永,还有《李三娘》里的磨房产子。但这些戏有一个共同点:不靠排场。什么追光、干冰、大乐队,全用不上。就一个人,一块地,一段腔。
那“跪”字尤其要紧。你见过楚剧演员练跪吗?不是软塌塌跪下去。是膝盖一折,身子一沉,像有人把你整个往下拽。老艺人管这叫“坠跪”。不是倒。是坠。有分量的。你这一坠,台下人的心也跟着一坠。
我在汉口一个文化站里见过个小姑娘练跪。十七八岁,练了半下午,膝盖青了。老师傅坐边上,不叫停。等她自己站起来了,师傅才说:“你别把那儿当台板。你就当那是你男人的坟。你跪的不是木板,是那条命。”小姑娘红着眼圈点头。第二天再练,那个“坠”的劲儿就出来了。
悲腔里的“哽音”,不是技巧,是气口
你要问楚剧哭坟最勾人的地方在哪儿,我告诉你,在“哽”。不是哭得死去活来。是那种刚起了个调,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,然后从喉咙最里头挤出来的那丝气。我们外行听着像打嗝,内行管这叫“哽音”。
我见过一个拉胡琴的老头,给个唱《百日缘》的嫂子伴奏。嫂子一个哽音出来,那老头拉琴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。不是配合不上。是心被揪了一下。他后来说:“她那个哽不在嗓子上,在膈膜上。真到了那个地方。”
你听,这哪是音乐问题。这是生理问题。是气从丹田往上顶,顶到半路,被悲伤给截了。那一下,比什么高音都值钱。因为那一下,装不出来。你心里没点东西,膈膜不会替你说话。
台下那些听哭的人,各自有各自的坟
我这些年四处听楚剧哭坟,发现个有意思的事。哭的,不全是中老年妇女。有小伙子,有穿校服的初中生,还有几个头发烫得跟方便面似的大姐。平常看着没心没肺,可戏一唱,人就静了。
为什么?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埋着点东西。平时不碰。可那悲腔一勾,就跟药引子似的,把你藏了几年的东西全“提”出来了。你不是为秦香莲哭。你是为自己哭。为那个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奶奶哭,为那条没能好好说声再见的狗哭。戏里有座坟,你心里也有座坟。戏一开,两座坟就通了。
我认识个开出租的师傅,四十五了,一听《李三娘》就红眼。他说他娘走那年,他正跑夜班,没能守到最后一口气。从那以后,他不能听哭坟。可又不愿关。他说:“疼。可疼一下,心里反而好受点。”
你听听。这他妈才是楚剧哭坟的用处。它不哄你。它让你疼。疼得明明白白。
黄孝一带的老腔老调,比武汉城里的更“野”
我后来专门去孝感、黄陂找野场子听。那种在大剧院里听不到的东西,那里还存着。没有花哨的配器,就一把胡琴,一副云板,可能再加个小锣。唱的人也不讲什么“科学发声”,就凭嗓子硬顶。顶到破音了,也不收。因为那个“破”,就是乡下人受委屈时的声音。
有个在孝感杨店一带唱了几十年的老艺人,姓蔡。他跟我聊天,说:“城里的哭坟,哭得漂亮。我们这儿,哭得丑。漂亮好看,丑才要命。”我当时没接话。后来听了他唱一段《秦香莲》,服了。那嗓子,跟被砂纸磨过一样,粗,裂,可每个字都带着土腥味。你没法说它“美”。可你拔不动腿。
这就是楚剧哭坟最野的地方。它不追求让你享受。它要让你坐不住。你听着别扭,听着难受,听着想走,可脚底下跟粘了胶一样。等那最后一个音落下来,你才发现自己满手是汗。 这些野场子里的老词,很多跟正式版本对不上。都是老艺人口传的,各人各味儿。我有时候想找底本对一对,就在 剧本网上翻。能翻着一些。有些还带着简单的身段提示,比如“此处跪行三步”“此处哭腔三叠”。那种东西,真是宝贝。它比录音还珍贵,因为它告诉你怎么动。你光听,不知道脚往哪儿放。看了本子,才明白那三步有多重。
楚剧哭坟这出戏,别在剧院看。去野场子。去村里。去一个有风、有土、能听见远处狗叫的地方。站那儿听。让那哭声从田埂上爬过来,爬进你身子里。你会知道,有些东西,是城市里那座漂亮的剧场给不了你的。它得长在坟边上,长在泥里,长在那些用一辈子都没走出一个县的老人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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