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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小看楚剧歌词,那都是庄稼人从日子里挤出来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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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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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10:1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我有个破本子,蓝塑料皮,里面抄的全是楚剧歌词。不是买的。是我一个字一个字从老艺人口里记下来的。有时候在集上,有时候在灵堂,有时候在哪个村的稻场边上。记不赢就拿手机录,回去了再慢慢听,像从一大碗热干面里往外挑芝麻,挑得眼睛酸。

朋友翻我本子,说你这都记得啥——“铁锅破了用篾箍”“灶里没柴烧门板”“眼泪掉在米汤里”。他说这不就是乡下人说话吗,算什么词。我笑了笑,没吭声。

他不懂。楚剧歌词的好,就好在它“就是乡下人说话”。你让十个编剧在屋里憋一个月,也憋不出“眼泪掉在米汤里”这种句子。因为没人再喝米汤了。也没人知道眼泪掉进米汤里,是不响的,只冒一个极小的泡泡。

“伢”和“冇”一出来,戏就长在湖北的土里了

楚剧歌词最抓人的头一样,是方言。不是那种点缀一下的方言,是骨子里就是黄孝一带的口音。你听秦香莲唱“我的儿啊”,不是“儿”,是“伢”。“我的伢”。这一声出来,你眼前就不是戏台了,是村口老槐树底下一个蓬头散发的女人。

我头回听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我奶奶以前喊我,就是“我的伢”。她在灶屋烧火,我在外头跟人疯。她扯着嗓子喊:“你个伢,回不回吃饭哪!”跟戏里那声,一模一样。就这一句,把我和戏之间的距离全抽没了。

还有“冇”。唱词里问:“三年冇见你的面。”这个“冇”字,武汉人都懂。不是“没有”。“冇”比“没有”多一层“应该有的,却没了”的委屈。你换掉它,换一个“没”,分量轻了。不是一星半点。是轻了一大截。

楚剧歌词里的比喻,全是从灶台、纺车、田埂上来的

你再去翻那些楚剧歌词,会发现一个特点:它不打文化人的比方。不讲什么“心如刀绞”“泪如雨下”。它讲的是灶台,是纺车,是补丁,是狗。

我记过一段《百日缘》里的词。董永和张七姐要分开了,张七姐唱:“我走了你莫想我,想我就看那纺车。纺车转来我还在,纺车停了我来不了。”就这么几句。没有“舍不得”,没有“肝肠断”。就是一个纺车。可你越听越难受。那纺车不是摆设,是他们的日子。日子转着,人就还在。日子一停,人就散了。

还有个老段的楚剧歌词,讲一个寡汉条子想媳妇。词里唱:“三更半夜睡不着,听见老鼠嫁姑娘。老鼠都有个伴哪,我比老鼠还凄凉。”我听到这儿,笑了。可笑着笑着,鼻子酸了。这词多野啊。老鼠嫁姑娘。你在书房里想得出来吗?想不出来的。这得是半夜躺在硬板床上,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,听见梁上窸窸窣窣响过的人,才写得出来。

大白话里能藏刀子

别以为楚剧歌词就是土,就是软。它狠起来,比什么“字字血声声泪”都厉害。因为它不评理,就摆事实。它把那些最不想听的话,用最平常的语气唱出来。

《秦香莲》里,秦香莲找到陈世美,陈世美不认。她不哭天,不抢地。就唱:“你头上戴的是乌纱帽,身上穿的是滚龙袍。你的帽是哪个绣的?你的袍是哪个缝的?”一句递一句,不紧不慢。陈世美在台上站不住了。台底下那些老太太,恨得把手里的蒲扇扇得呼呼响。

这就是楚剧歌词的手段。它不跟你辩论。它把一个东西搁在你面前,让你自己看。乌纱帽是秦香莲在灯下一针一线绣的。你戴着她绣的帽,说你不认识她。这比你唱一万句“负心汉”都狠。因为这叫“账”。楚剧最会算账。人情账,良心账。一笔一笔给你算出来,算得你浑身发冷。

重复是楚剧歌词里的“咂味”

你听多了楚剧歌词,会觉着里头重复特别多。一句词,唱过来,又唱过去。不是词穷。是“咂”。像吃鱼,吃到一块好肉,舍不得吞,要在嘴里多含一会儿。

我看过一个老艺人教徒弟唱《李三娘》。唱到“磨房里苦了我李三娘”这一句,要反复三遍。小徒弟嫌啰嗦。老艺人也不发火,就问他:“你饿过肚子没有?”徒弟摇头。老艺人说:“你饿过就懂了。人饿狠了,就说一个字,磨。心里念叨,磨,磨,磨。不是三个磨,是一个磨在你心里头滚了三次。”

我后来再听那段,就听出名堂了。那三遍不是一样的。第一遍是“说”,第二遍是“怨”,第三遍已经有点“木”了。人都饿木了。你听出这个,才叫真听进去了。楚剧歌词的重复,从来不是在原地打转。它是往深里挖。一遍挖一层,挖到你见底。

唱词不死,因为它还在人嘴里活着

我现在还保持着那个习惯。走到哪儿,听人哼楚剧,就凑过去。不一定能记全。记多少是多少。有一回在孝感一个菜市场,一个卖藕带的大姐,一边择菜一边哼。我站她摊子前,假装挑藕带。她唱的是《葛麻》里一小段,词我记得不准了,大概是什么“说我刁来我就刁”。就那几句,她哼得轻快,跟手上的活一样利索。

我没掏本子。怕吓着她。就那么听。听完,买了一斤藕带走了。路上想,楚剧歌词这玩意儿,只要还有人在菜市场哼,在厨房里唱,在阳台上晾衣服时来一嗓子,它就死不了。它活的地方,从来不是图书馆。是人的嘴。是油盐酱醋,是夫妻拌嘴,是那些说不出又咽不下的时刻。

我那个蓝塑料皮本子,还放在床头。有几页被水洇过,字都花了。可那些楚剧歌词,比印在书上还清楚。因为那不是抄上去的。是从耳朵里走进去,从心头上过了一遍,才落在纸上的。你要也想见识见识,去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不少老本子,词全。有些本子旁边还注着“黄陂口”“孝感腔”。你捧着看,跟听老辈子蹲在墙根哼一样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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