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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一次认真琢磨楚剧角色,是在汉口一个拆了一半的巷子里。一个老头,支个破收音机,里头放《葛麻》。我蹲旁边听,随口问他:“楚剧里都演些啥人?”老头拿烟的手顿了顿,说:“演你,演我,演他。”下巴朝巷口一个修鞋的一努,“就是不演那些穿龙袍的。”
后来我咂摸出味来了。京剧汉剧,帝王将相站中间。楚剧角色不一样。它打根上起,就是演“穿短打的人”。长工、寡妇、货郎、恶婆婆、苦媳妇。全是你在黄陂孝感的集上能瞅见的人。所以它亲切。跟热干面一样,端上来就吃,不用正襟危坐。
没有蟒靠,一样能“立人”
楚剧早些年是没有“蟒靠”这行的。就是没有帝王将相那套行头。后来虽然也学了大戏的路子,添了“生旦净丑”,可骨子里还是爱演“小人物”。你看楚剧角色,很多是“贴地皮”的。比如葛麻,长工。比如董永,卖身葬父的穷小子。比如秦香莲,拖儿带女的乡下妇人。
这些角色没龙袍可穿,靠什么“立”住?靠“气”。不是架子。是你往那一站,浑身上下的“苦”和“韧”。老师傅说,演董永,你不能演成“要饭的”。他穷,但不卑。他站着,腰有点弯,但眼睛不躲。那点“弯里带正”,才是董永。你要是演成一团软泥,就完了。
我看过一个年轻演员学《百日缘》。怎么都演不对。师傅说:“你这不是董永,是商场里迷路的人。”后来那演员在乡下住了一个月,帮着插了几天秧。再回来,那个“弯”就对了。不是练出来的。是挑水挑出来的。
丑角是楚剧的“胆”,没他不行
楚剧角色里,我最爱的是丑。不是花脸丑,是那种小丑。机灵,嘴碎,一肚子主意。像《葛麻》里那个长工。你以为他就是个逗乐的?不是。他是戏里的“钥匙”。没有他,那门打不开。
我见过个老艺人,七十了,专演丑角。他一出场,不用开口,光缩一下脖子,眼珠子往台下一扫,满场就笑。然后他站直了,不闹了,说一句:“笑完了冇?笑完了听我讲。”场子又静了。这是本事。现在好多演员,只会逗乐,不会“收”。收不回来,就真成油了。
楚剧的丑角,是最有“分寸”的角色。你不能一直闹。得闹一闹,停一停。停的那个空,是给底下人琢磨的。老话说“丑中见美”,不是让你扮丑卖丑,是让丑角说出那些正角说不出的话。正角要脸,丑角不要脸。可不要脸里,往往藏着最要脸的道理。
旦角哭得“真”,因为她没把自己当角儿
楚剧角色里的旦角,跟别处不一样。她不端。哭就是哭,真哭。你在剧场里看京剧青衣哭,是“美”的,水袖一抖,眼波一横。可楚剧里的秦香莲哭起来,是不好看的。她跪在台板上,头发乱,嗓子劈,眼泪鼻涕一起下。
有一回我在孝感看野场子,一个旦角演《李三娘》。磨房产子那段,她唱到“无有一块干处”,自个儿也快哭抽了。底下没人鼓掌,全静着。一个老阿婆,怀里抱着个包袱,抖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阿婆年轻时也苦过。她把戏当真了。因为她就是从戏里那种日子过来的。
所以楚剧的旦角,最怕“演”。你演苦,底下人笑。你“是”苦,底下人陪你掉泪。就这么简单。可这么简单的事,现在有几个演员做得到?都太像“演员”了。不像“人”。
老生是“压舱的”,小生是“飘着的”
楚剧角色里的老生,是压阵脚的。他出来,戏就稳了。不用大动作,就几句道白,字字有斤两。我见过一个老艺人,演《白扇记》里的老父亲。他坐在台边,一条腿蜷着,一个破碗放脚边。就那一个姿势,你就知道他活了多少年,受了多少罪。
小生呢?楚剧里的小生,总有点“飘”。不是轻浮。是年轻。不踏实。董永、张才、商林,都是半大后生,没经过什么大事。所以老生跟小生搭戏,最见功夫。一个沉,一个浮。沉的人不压着浮的人,浮的人不躲着沉的人。两条线得绷着。差一点就“塌”。
我看过一对师徒搭戏。师傅演老生,徒弟演小生。师傅一开口,徒弟就冒汗。不是吓的,是气口追不上。下了台,师傅说:“你急什么?我那一句还没落地,你抢着接,地不给你接着。”你听听,戏是“接地”的。不接地,就是空中的风筝,好看,可一下就没了。
楚剧角色的“丑化”,其实是把生活演透了
有人觉得楚剧角色不好看。没有帝王将相的威风,没有才子佳人的风流。可要我说,楚剧的美,就是“不美”。它不给你画大妆,不给你穿厚底。它让你看见补丁、泥点、皱巴巴的衣裳和一张张风吹日晒的脸。
有一回我在黄陂一个集上,看见个班子演《乌金记》。里头有个货郎,就是个跑腿的。那演员在台上挑个担子,喊一嗓子:“收破铜烂铁哟——”那调子我太熟了。小时候睡懒觉,天天被这声吵醒。就这一嗓子,我就觉着这戏是真的。不是穿越,是“还在”。
楚剧角色的根,就在这。它演的不是“过去的人”。是“过去到现在的你”。你爷爷可能就是个董永,你奶奶就是个受气的三娘。你笑他们土,可你一转头,你身上流的就是他们的血。你要真想弄明白这些角色,别光看戏。去集上走一圈,看那些卖菜的、修鞋的、扛包的。看他们的手。看他们的背。那全是楚剧的底稿。
如果你连集都没空去,那去 剧本网翻翻老本子。那上头有些角色提示,写得细。比如“此角宜拙不宜笨”“此角笑中带苦”。你跟着念一念,比看十篇理论强。角色不是写在说明书里的。是长在人身上的。你看见人,就看见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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