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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有戏迷问我,楚剧里头,大戏跟小戏哪个好?我不好答。就像你问我热干面跟面窝哪个好。都养人。可你要真让我说,楚剧小戏里头藏着的那些玩意儿,比大戏还见真章。
大戏得撑。时间要长,人物要多,故事得转好几个弯。小戏不用。楚剧小戏是短打。三五个人,二十分钟,顶多四十分钟。不铺排,不绕弯。上来就直奔你最软的那块肉去。跟打针一样,还没看清针眼在哪儿,药水已经进去了。
《葛麻》算不算小戏?算,它短得跟二两白酒一样
严格说《葛麻》算折子戏。可你要把它归进楚剧小戏里,没人跟你抬杠。它太短了。就一个长工,一个财主,一个穷书生,来回斗嘴。台上连个像样的布景都没有。就两把椅子。有时候连椅子都省了,站那儿就开唱。
我头回在黄陂看《葛麻》,二十来分钟。散场了我还坐那儿,觉着没完。旁边一个老头拍拍我:“后生,戏散喽。”我问他,咋这短?他说:“短?你看我这一下午,就为这二十分钟来的。”
后来我才明白。楚剧小戏跟二两白酒一个道理。不是让你喝饱。是让你尝着那个辣,那个香,那个从嗓子眼一直热到心口窝的劲儿。喝完了,你还在咂摸。那才算喝好。
小戏里的“活口”,比大戏野得多
有一回在孝感杨店赶会,看个草台班子演楚剧小戏。演的啥名目我记不太清,反正是个懒汉跟媳妇斗嘴的事。那懒汉是个丑角扮的,脸上抹着两团白,嘴皮子利索得要命。
他唱到一半,看见台下有个打瞌睡的老头,张嘴就来了一句:“你看那个爹爹,瞌睡打得跟拉风箱一样,莫不是梦见灶里煨的藕汤?”满场爆笑。那老头也醒了,笑得直抹眼睛。
这就叫“活口”。楚剧小戏里多得很。大戏里你不敢随便加。班子大,人众,词都是定好的。小戏灵活。两三个人,台上台下能“对话”。你看的是剧本里没有的东西。那才叫“戏”。不是录好了再放出来的。是当场长出来的。跟露水一样,太阳一出来就没。可你看见了,就忘不掉。
别看它短,“眼”得准
小时候跟我爷爷看戏,他总说“戏要有戏眼”。我那时不懂。后来看了一出楚剧小戏,忽然就通了。
那出戏叫《打豆腐》。讲个老汉卖豆腐,路上摔了一跤,豆腐全打了。就这么点事。可他没急着哭,也没急着骂。他先蹲在地上,拿手指头去撮那碎豆腐。撮一下,叹一口气。再撮一下,又叹一口气。底下人开始还笑,笑着笑着静了。等他把那点碎豆腐捧起来,对着太阳看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就是不往下掉。那一瞬间,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。
就这个“撮碎豆腐”,就是“眼”。楚剧小戏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。它不靠情节推,就靠那么一两个“眼”,把你钉在板凳上。你甭管它多短,就那一下,够你记半辈子。
学小戏的人少,会说小戏的人更少
现在能唱大戏的人不多了。可你要找,还能找出几个。能唱好楚剧小戏的,更难。因为小戏太吃“人”了。没人给你铺戏,没人给你遮丑。就你一个,或者俩仨人。你往那一站,是骡子是马,第一句就全露了。
我认识个老师傅,叫沈春庭,以前是孝感县楚剧团的。他说,团里招人,先不让学大戏。先学小戏。小戏学不好,大戏学不来。他说:“小戏是照妖镜。你身上有几两重,一照就晓得。”
他给我哼过一段《讨学钱》。一个穷教书先生去讨学钱,被东家娘子耍得团团转。那念白,那节奏,那语气里的酸和苦,严丝合缝。我问他,这得练多少遍?他说:“不是练。是见多了。你见过那种讨钱没讨着的先生,你就唱得出来。”
所以我说,楚剧小戏是“见”出来的。不是教室里教出来的。你得见人。见那些在你生活里晃来晃去的苦命人、机灵鬼、老实砣子。看他们怎么说话,怎么走路,怎么在没人的时候叹一口气。把这些看进眼里,再放到戏台上。那才是小戏。
你问从哪儿听起?先听“短火”的
要我说,想碰楚剧小戏,别贪多。一晚上听个两三出就够了。找那些生活气息浓的:《葛麻》《打豆腐》《讨学钱》《双教子》《百日缘》里的折子。都是短枪短刀,可刀刀有肉。
我不爱给你推荐什么“官方大戏”。那些东西,包装得太好。反而把那股子野味给捂没了。你要是有空,就往黄陂、孝感、新洲这些地方跑。找集,找庙会,找那种搭在稻场边上的草台。哪怕听不清词儿,就听那胡琴,听那云板,听那唱的人忽然一个“哽音”。你也算摸着楚剧小戏的门了。
要是实在出不去,就上 剧本网去翻。我有时候半夜想听词儿,又找不到录音,就去翻那些旧本子。楚剧的小戏本子,上头短小精悍,旁边有时候还注着“此段用迓腔,宜缓”。你看着看着,耳边就响了。挺玄,可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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