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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回听说“楚剧小品”,是在一个饭局上。一个做晚会策划的,眉飞色舞地说他们搞了个“跨界”,把楚剧和喜剧小品揉一块儿了,效果炸场。我正啃鸭脖子,没抬头,问了一句:“那胡琴还在不?”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胡琴?”我就没再说话。
心里头那点别扭,像鸭脖子卡在嗓子眼。你连胡琴都想不起来,你跟我说你搞的是楚剧小品?那不叫跨界,叫给楚剧扒了衣裳,换上一身不合身的西装。远看挺热闹,近看,连骨头架子都对不上。
我见过最野的“楚剧小品”,是在黄陂一个农贸市场门口
去年秋天,黄陂前川。一个卖菜刀的小贩,地上铺块红布,手里拿把菜刀,面前摆个萝卜。他没扯着嗓子吆喝,他唱。唱的是黄孝花鼓的调子,词儿全是现编的。“我的刀,砍萝卜,萝卜一滚两半坨。买不买,冇得错,回家切肉不啰嗦。”
围了二十多个人。有老太太,有刚下工的泥瓦匠,还有个把电动车停一边的外卖小哥。大家不为买刀,就为听他唱。他唱一段,削一片萝卜,萝卜片子飞出去,跟鼓掌似的。
你说这算不算楚剧小品?我觉得太算了。它有调,有词,有即兴,有买卖,有地上那摊萝卜皮。比你在演播厅里看到的那些个“跨界”强了不知多少。因为它不是“设计”出来的,是“逼”出来的。不唱,没人围。不围,刀卖不出去。那嗓子里的黄孝腔,是吃饭的家伙。
楚剧小品要把“生活”这两个字嚼碎了
楚剧小品要是成了,它就不能只靠“楚剧”这块牌子。得靠“小品”里的“小”。小人物、小事件、小切口。楚剧天生会演小人物。你把《打豆腐》《讨学钱》这些老段子的魂抽出来,放进今天的生活里,它就能活。
我就在一个社区晚会上看过一出。演的是个武汉嫂子,用手机直播卖藕汤。她在台上,一口一个“家人们”,可嗓子一开,那汉腔里带着迓腔的弯儿。她一边搅着个假汤锅,一边唱:“我的藕汤煨得稠,喝一口,上头不如下头……”底下人笑得前仰后合。笑完了,她去喝凉水,那个背影,又让人忽然一酸。
你问我这算不算楚剧小品?我说算。因为它抓住了楚剧最值钱的东西:日子。不是那种摆出来的“幸福生活”。是真真实实的、有汗味的、有芝麻酱味的日子。你把日子嚼碎了,拌进楚剧的调子里,它就有味了。
最怕的是“两张皮”
我这些年看过的所谓“楚剧小品”,不少都是“两张皮”。唱归唱,说归说。一到唱腔,就停下来,站得笔直,像忽然被按了暂停键。一到说白,又开始挤眉弄眼,学小品演员的油腔。唱和说,像两个不认识的人,被硬塞进同一部电梯里,尴尬得要命。
老艺人讲,楚剧本来就是“唱中夹说,说中带唱”。哪有什么界线?《葛麻》里葛麻跟财主绕圈子,说到急了,嗓子一提,自然就“唱”起来了。那个“自然”,才是功夫。你分得清哪句是说,哪句是唱?分不清。可你觉着顺。跟走路一样,哪一步是左腿,哪一步是右腿,你不去想。一走,就对了。
楚剧小品要是做不到这个“顺”,那不如不做。你硬把黄鹤楼跟电饭煲拼一块儿,还说这是“创新”。创什么新呢。老祖宗早就在集上唱菜刀了,你还在演播厅里找胡琴。
想搞成,得先去蹲菜市场
这话不是我说的。是我认识的一个老琴师说的。姓周,红安人,拉了四十年胡琴。有个年轻导演去找他,说想搞楚剧小品,请他出山帮忙。周老师傅说:“你先去大成路菜市场蹲一个礼拜,把你看见的听见的记下来。回来再跟我谈。”
那年轻导演真去了。蹲了五天。回来跟周师傅说,听见一个卖藕的喊:“我的藕,白又甜,生吃脆来煨汤绵。”周师傅问:“像不像楚剧的词?”那导演眼一亮:“像!”周师傅说:“那就对了。先有生活,后有楚剧。小品也是。你不能反过来。反过来,就是拿腔拿调。”
我后来看过那导演排的一个小段子。还行。还是有点生。可最起码,那词儿里有菜市场的味道了。有救。
楚剧小品这条路,能走。但得低着头走。别老想着一鸣惊人。你就踏踏实实地,把黄孝腔里的“人味”提出来,跟今天的人说今天的事。先让楼底下的爹爹婆婆听进去,再让年轻人觉着“哎,这还有点意思”。
到那时候,你问我楚剧小品成没成,我才好点头。现在?还早。不过种子是有的。在菜市场里,在农贸市场的刀摊前,在那些还能哼两句黄孝花鼓的老人口中。你去找,去听,去记。别光在排练厅里憋。那样憋出来的,不是楚剧小品,是塑料花。远看是花,近看没有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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