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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一回看楚剧电影,是八岁。在黄陂外婆家,大队部前的晒谷场上。天擦黑,两根竹竿撑起一块白布,柴油发电机突突响。等片子放出来,画面上一个黑瘦的男人,穿着破褂子,眼睛滴溜溜转。旁边人喊:“葛麻!葛麻!”我那时不晓得葛麻是谁。可全场人都跟认得他似的。他一张嘴,底下就笑。
楚剧电影跟我们在电视里看的戏曲片不一样。它不端着。它就像把村子口那台草台班子,原原本本搬到了银幕上。没有云雾,没有仙气。只有黄孝腔、破衣裳、和一脚泥。看着看着,你就觉着那银幕上的土路,跟你脚下的土路,是一条。
放电影的人,才是最牛的说书人
那时候村里放楚剧电影,不兴坐着干看。总有那么一两个“能人”,在边上充当讲解。不是讲剧情。是讲“味”。比如演到葛麻跟财主斗嘴,后面就有大爷抽着旱烟点评:“你看他这个斜眼,斜得有板眼。你换个眼睛正的来演,就不是那个味了。”
我外婆更绝。她看《李三娘》,嘴里不停。演员还没哭,她先抹眼。等人家唱到“磨房里苦了我李三娘”,她跟着哼,哼得比银幕上还大。旁边人也不烦。因为大家都跟着哼。那哪里是看电影。那是一村人坐在一起“对暗号”。楚剧就是这个暗号。你是黄孝人,你张嘴就能接。
后来我回城里,在电影院里看了一回修复版楚剧电影。画面是干净了。可旁边坐的都不吭声。没意思。跟吃热干面没有萝卜丁一样。少了那股子“乱”。楚剧这东西,就不能太“静”。静了,就不是它了。
电影里的“野”,比舞台更勾人
我后来陆陆续续翻了些老的楚剧电影看。有一个版本《百日缘》,里头董永和张七姐的几段对唱,是在外景拍的。不是搭的台。是真田埂,真水塘。风一吹,张七姐的衣裳角都在动。那种“野”,是舞台给不了的。
你想想,剧院里头,布景再好,你都知道那是假的。可楚剧电影往实景里一搁,黄孝一带的土坯房、柳条、草垛一出来,戏就活了。它不再是“演出”。它成了“正在发生的事”。你看着董永在田里挖菜,张七姐在塘边洗衣,那两口子,就是隔壁湾里的。你甚至能闻见那田里的泥腥味。
我有个在武汉做电影的朋友,说现在拍不出那种东西了。不是技术不行。是没那个“土”了。你上哪儿找那种一脚能踩出水来的真田埂?找到了,演员也下不去了。
楚剧电影最狠的,是“特写”让哭腔放大十倍
舞台上看楚剧,你坐得再近,也有距离。可楚剧电影它有个东西舞台比不了——特写。镜头往人脸上一推,那眼睛里的血丝,那鼻尖上的汗,那嗓子眼里的颤,全在你跟前。你躲都躲不掉。
我见过一个老的电影片段,好像是《秦香莲》里的“闯宫”。秦香莲跪着,仰着头,唱“我的伢”。镜头就死死对着她的脸。你看见她嘴角一抽,眼泪没下来,在眼眶里打转。转得你心慌。后来有个老太太说,她在电影院里看这段,前后左右全在擤鼻子。她自己带的两条手绢,湿得能拧水。
这就是楚剧电影的狠处。它用镜头把你按在戏里。不给你扭头不看的自由。你只能看着。看着一个人把心掰开。看完出来,跟打了一场夜仗一样。
现在没多少人拍楚剧电影了
说句实在的,楚剧电影现在基本停了。你问院线,问平台,都没人提。偶尔有地方搞个“抢救性拍摄”,那镜头构图,跟做文化档案一样。板是板,眼是眼。可就是没那股“野气”。
我认识一个老导演,八十多了。当年拍过好几部楚剧电影。他跟我说,那时候拍戏,没分镜,没抠细节。就一条,得“见生活”。演员不是来表演的。是来“过日子”的。他说:“你让演葛麻的人,先在集市上挑三天粪。不挑,不给他开机。”现在哪个剧组敢这样?
所以他看现在那些新拍的,总觉得差把火。不是演员不行。是那个“日子”没了。你让他们去哪儿挑粪?挑什么样的粪?他们连粪桶都没见过。你让他们演“苦”,他们只能皱眉头。
我听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可又觉着,这也怪不得谁。时代把粪桶撤了。把土路浇成水泥了。楚剧里的那个“生活”,正在一点一点从地面上消失。楚剧电影要还想拍,不能光拍戏。得先去把那个“生活”找回来。
要是找不到,去 剧本网上翻翻旧本子也行。那上面有些楚剧的老词、老戏折子,还能闻见点味。我有时候大半夜翻,翻着翻着,就觉着自己还坐在那晒谷场上。银幕上,葛麻还在斜眼。银幕下,外婆还在跟着哼。那风,还是黄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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