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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奶奶活了八十三。没进过学堂。她自己的名字,写成字她不一定认得全。可她能把《秦香莲》里“闯宫”那一整段,一个字不落地唱下来。连胡琴停哪儿,她都知道。小时候我觉着神。长大后才明白,那哪是她记性好。是那出戏,她听了一辈子。
经典楚剧是什么?不是哪个专家开会评出来的。是像我奶奶这样的,成千上万的、不识字的人,拿一辈子筛出来的。他们不懂什么叫文学性,什么叫戏剧结构。他们就知道:这出戏,好听,耐听,听了还想听。听完了,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,就顺了。
《秦香莲》算头一号,它把女人的冤唱成了山
我后来也看过不少剧种的《秦香莲》。可你问我哪个最“过瘾”,我还得说经典楚剧里的这版。不是它最华丽。是它最“近”。秦香莲不是个遥远的古代女人。她就是你隔壁湾的嫂子。拖着一儿一女,眉眼低着,可腰是直的。她不撒泼。她跟你讲理。一句一句,讲得你心头发紧。
楚剧里的秦香莲,最大的特点是“不哭”。起码不在你预料的地方哭。她唱到最苦处,反而把嗓子压得低低的,像跟你在灶门口说话。就那个“低”,比喊叫还瘆人。你在台下坐着,大气不敢出。等她走了,你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奶奶说,过去村里放楚剧《秦香莲》,底下婆娘们哭成一片。不是可怜秦香莲。是想起了自己。你品品。一出戏,演的是别人,可台下人看见的是自己。这还不是经典楚剧?
《百日缘》的“迓腔”,是楚剧的魂儿
有一回,我在汉口一个老票友家里,听他放一段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录音。是《百日缘》。那录音带都发毛了,声音一抖一抖。可张七姐那声“董郎——”出来,我后脖颈子刷地一下。 经典楚剧里头,《百日缘》的分量,在于它把“情”字唱得太透了。不是火辣辣的那种。是凉凉的,柔柔的,像六月天里从井里刚提上来的水,你用手一撩,觉着舒服。可多撩几下,寒气就渗到骨头缝了。
董永和张七姐,做了一百天夫妻。戏里没什么大起大落。全是些小地方。一个在前面走,一个在后面跟。一个挖地,一个送饭。可就是这些“小”,一点点攒着,攒到真要分开时,你就受不了了。它不是一下子把你打哭。它是慢慢地,把你给“浸”哭了。你都没察觉,眼泪已经挂在腮帮子上。
《葛麻》是楚剧里的“热干面”,没它不热闹
说经典楚剧,不能全说苦的。那不得把人听出病来。好在有《葛麻》。这出戏,跟热干面一样,是楚剧里的“过早”。没它,一天开不了场。
葛麻这个人,太有味了。一个长工,穷得叮当响。可他脑壳转得比谁都快。他帮穷朋友去跟老财主斗。斗得那财主晕头转向,底下人笑得肚子疼。可你笑归笑。笑完了,你一咂摸,这哪是笑葛麻。这是笑那世道呢。一个长工凭什么能把财主耍了?凭他没牵挂。他穷到底了,反而什么都不怕了。
我认识个在汉正街做生意的老板,说现在做生意遇到难处,就翻出《葛麻》听两段。他说:“学学葛麻,心里不能先怵。你一怵,人就矮了。”你听听。经典楚剧还能教人做生意呢。比那些成功学靠谱。
老本子里的词,跟现在的不一样
我后来有个习惯。听戏听到好的,就想去翻老本子。一翻才发现,好多经典楚剧,现在的演出本跟老本子差着不少。不是改了。是丢了。
比如《李三娘》里有一段,三娘在磨房深夜推磨,唱:“磨子转来我人转去,转去转来又转回。磨碎了多少黄连苦,冇磨掉我命里这一堆。”现在的演出,很多时候只唱前两句。后两句没了。你说可惜不?太可惜了。那才是戏眼啊。苦可以磨碎,命里的苦磨不碎。可她还在推。你品品。
所以我现在老爱往旧纸堆里钻。有些老词,是现在那些“整理本”里看不到的。像 剧本网上,就还能翻着些早年的楚剧旧本。纸页黄得跟烟叶子一样。可那词儿,是真有劲。你抄下来,对着录音听,能听出好些个以前没注意的味道。那感觉,像从旧棉袄里翻出了几张老照片。
经典楚剧这个东西,不着急。它经得住等。你现在听不懂没关系。日子过着过着,总有那么一天,忽然你就懂了。像巷子口那棵老槐树,你天天经过,不觉得什么。可等哪年夏天,你坐在它底下歇凉,一抬头,满树的叶子都在给你扇风。那时候你就知道,它一直在。楚剧也一直在。在那些不肯散的老人嘴里,在那些发黄的老本子里,在每一个还愿意坐下来,安安静静听一段的人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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