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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直不太敢写楚剧哭腔。不是不会写。是这东西太“疼”。你越琢磨,越往里陷。像冬天把手伸进结冰的塘里,刚碰着水皮,还没怎么样,骨头先麻了。
头一回被震住,是在孝感一个村里看《李三娘》。那个女演员,四十来岁,脸上没怎么化妆。唱到磨房产子,她已经在地上跪了半天。嗓子其实早就劈了。可就是那劈了的嗓子,在唱“无有一块干处”的时候,忽然从破口里“拔”出一个音。像把一棵带泥的萝卜,从板结的地里硬薅出来。
我当时正举着手机,想录。那声音一出来,我手一软,手机掉在泥地上。不敢捡。怕错过第二句。
“哭腔”不是哭,是“忍到不想忍”
好多人以为,楚剧哭腔就是唱得惨,声泪俱下。你错了。真要嚎啕大哭,那叫“失态”。楚剧里的哭腔,从来不是撒开了哭。是“收”着的。是拿一根极细的线,把哭声拦在喉咙里,只漏出那么一丝丝。就那一丝丝,要人命。
我听过一个老艺人形容。他说:“哭腔,哭腔,你得先有腔,后头才有哭。腔是船,哭是水。船不能翻。水一翻,连船带人都没了。”你品品。现在多少演员唱苦戏,腔还没立住,先急着“哭”。哭得跟家里真出了事一样。可底下人不难过,还觉着好笑。为什么?因为船翻了。你光有水,没有船。
楚剧哭腔难就难在这儿。得在悬崖边上走。不能不掉,也不能全掉。掉到那个“将掉未掉”的坎上,你才拿得住人。
那一声“哽”,是钱买不来的
我后来专门寻访过几位唱苦旦的老艺人。有个在黄陂横店的大娘,七十多了,早就不登台了。我提了两盒麻糖去看她,想请她示范一段。她不肯。说气不够了,唱出来丢人。
我磨了一下午。她后来总算松口。没扮上,就坐堂屋里。她唱《秦香莲》里“我的伢”三个字。就三个字。她唱到“伢”的时候,突然卡住。不是忘词。是那个“哽”上来了。就那么一下,她脖子上的皮都紧了。唱完,她摆摆手,说:“老了,哽不出来了。年轻时候,这个‘哽’能叫前后三排的人都跟着抽气。”
我听出来了。那一下,不是技巧。是命。你得心里真苦过,才哽得出来。现在的小孩,日子过得太顺,嗓子再亮,也出不来那个“哽”。那地方,是老天爷赏的。也是日子磨的。缺一样都不行。
好哭腔,得“有骨”
你知道楚剧哭腔跟别的剧种最大的不同在哪儿吗?它有“骨”。不是软塌塌地哭。是哭着,还站着。
秦香莲哭,哭里带着“问”。问天,问地,问陈世美你的良心在哪里。那哭里是有刺的。李三娘哭,哭里带着“韧”。我都苦成这样了,我还在推磨。我还在活。你听着,不是只想可怜她。你会敬她。
我见过一个业余票友唱《三世仇》。是个四十多岁的嫂子,在社区晚会上。她嗓子不好,音准也飘。可她唱到“娘想儿来儿不归”,那个“归”字后面拖着个极细的尾音,像一根针从台上甩下来,扎进人堆里。有个大姐,手里还摇着扇子,忽然就不动了。等那尾音落完,她才“哎”了一声,像被什么烫着。这就是骨。哪怕嗓子不行,有那根骨头在,人就动。
胡琴“让”着哭腔,比托着还难
楚剧哭腔少不了胡琴。可你注意听,真正的好弦师,唱到哭腔时,胡琴是“让”的。它不抢。它贴着,远远地跟着,像个小伢跟在大人后头,不敢并排走。
有一回在红安,一个拉胡琴的师傅跟我说:“哭腔不能托。你一托,就把那哭给架空了。得‘让’。他高,你低;他急,你缓。让出一块地方,他那哭才掉得下来。”我按他说的再去听,就听出名堂了。好的哭腔,底下总有一个空隙。那个空隙,是胡琴给留的。像棺材板上的一条缝。你看着害怕。可那个“味”,全从那条缝里往外冒。
现在有些新编的楚剧,喜欢在哭腔时加合成器,加弦乐队,层层叠叠往上铺。铺是铺满了。可那缝,没了。没缝,哭腔就死了。它需要那么一点“漏”,需要那一点不严丝合缝的东西。太满了,就假了。跟往热干面里浇奶油一样。稠,可不对。
听哭腔,别在饭桌上听
这是真心话。你坐饭桌上,正啃着鸭脖子呢,别放楚剧哭腔。那玩意它不给你“下饭”的。它往你嗓子眼里塞棉花。你一会儿就嚼不动了。
最好是大半夜。一个人。灯开暗点。或者干脆不开灯。窗户外头有点风。你戴上耳机听。不要看视频。就看天花板。让那胡琴从很远的地方过来,让那哭腔从更远的地方过来。你不一定哭。可你会觉着,这世界上,原来有人把你的苦,提前唱过了。你就不那么憋了。
我自个儿那些哭腔的录音,有些是从收音机上扒下来的,有些是野场子里拿手机怼着音箱录的。音质都糊。可就是糊,才暖。太清楚的,反而扎得慌。
我有时候想找某个老段子的词,拿录音对。对不上的,就去 剧本网上翻旧本。那上头,有些早年间记下的唱词,旁边还写着“此处用哭腔,宜缓,不可张扬”。你照着那个“不可张扬”,再去听。就明白老辈艺人怕的是什么了。他们不是怕你哭不出来。是怕你哭得太响。响,就薄了。轻,才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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