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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追楚剧演出追了六七年。城里的剧场版、乡下的草台版、社区活动室里的清唱版,都见过。可你问我哪场最好?我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,永远是黄陂罗汉寺边上那个土台子。
那场戏唱到后半段,我前面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睡着了。打鼾,不响,跟猫打呼噜似的。旁边人也不叫醒他。台上演的是《百日缘》里最苦的那段。张七姐刚喊了一嗓子“董郎——”,你猜怎么着?那老头眼没睁,手先抬起来了。跟着鼓点,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拍。人还没醒,耳朵先进去了。
这就是楚剧演出的邪性。它不靠灯光字幕,不靠全景声。就靠那腔那板,把你的魂从梦里头拽回来。你人还糊涂着,可身子已经“听”进去了。
台子再破,人一开嗓,场子就齐了
楚剧演出不挑台。这话你得看多了才信。
我见过在正规剧院里的。舞台宽,灯光亮,LED屏上还打着唱词。演员的衣裳都是新绣的,金线银线晃眼。可你就是觉着,隔。像隔着一层塑料膜。不是他们唱得不好。是那台子太“对”了。对得让人不知道把眼往哪儿放。
反过来,我又见过在村口空地上演的。几根竹竿,一块红蓝白塑料布。音响是那种演唱会淘汰下来的破箱子,一开就嗡嗡响。可等演员从布后面绕出来,脚踩在那块凹凸不平的土台上,嗓子一开,你就把什么都忘了。破音响不响了,塑料布不响了,连旁边树上的知了都不响了。满世界就剩那一个人。
有个老票友跟我说,楚剧演出,台子不用好。地气要接上。你脚底下是土,你唱出来的就是土里长出来的。你脚底下是地板,你唱的就是地板缝里的灰。不一样。
台上台下,有时候分不清
好的楚剧演出,是能“通”的。不是演员单方面输出,是台上台下互相搭着。我见过一场《葛麻》,在孝感杨店。葛麻跟财主斗嘴,底下人插话。葛麻说“你恁精,精得跟猴儿样”,底下有个嫂子就喊:“猴儿都比他大方!”全场笑。那演员在台上愣了一下,马上接一句:“这位嫂子说得对,猴儿还晓得给我递根烟。”又炸了。
你分不清哪些是词儿里的,哪些是现挂的。你觉着你不是在看一场“演出”。你是坐在人家门口,看邻居跟人拌嘴。那感觉,太亲了。
还有一回,看《秦香莲》。演到秦香莲拉着孩子要饭,有个老阿婆从兜里掏出两块钱,硬往台上递。旁边人拦着,说这是在唱戏。她还生气:“我晓得是唱戏!可看不得伢饿着。”你说这算不算“沉浸式”?比现在那些挂个VR眼镜的强多了。楚剧演出的“沉浸”,不在设备。在人心。
好角儿一上台,连风都像在给搭戏
我后来迷上了看“角儿”。不是大牌。是那种往台上一站,你就觉着“稳了”的人。不一定年轻,不一定嗓子冲。可他那份“在”,让你心里踏实。
有个演老生的,姓彭,黄陂本地人,六十七了。他演《白扇记》里的老父亲。上台前还在后台咳嗽。一上台,全变了。他往台边一坐,把裤腿往上提了提,露出半截黑布鞋。就那一下,一个“穷了半辈子的老人”就坐那儿了。你忘了他是演员。你以为他真是从后台后头的哪间土坯房里走出来的。
他一张嘴,声音不亮,甚至有点塌。可就是那塌里,有老味儿。像拆旧房子时掉下来的那根木梁,颜色不好看,可你上手一摸,全是年份。
那天风大。我站在侧边,看见他唱到中间,忽然停了半拍。不是忘词。是风从台口卷过来,把他眼睛迷了。他偏了偏头,接着唱。那半拍,就像老天爷也来搭了一回戏。
散场了,戏还在
我看完楚剧演出,有个习惯。不急着走。我爱绕到后台边上去。不是去看角儿。是去听声。听他们卸妆时的笑,听他们数钱时的嘀咕,听那个刚才在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旦角,这会儿为五块钱跟人讲价。
你会觉着,原来戏和日子,离得这么近。近得根本没有门。
有一回在黄冈乡里,看个班子的最后一场。唱完了,班主招呼大家吃面。我就蹲在边上。那个演秦香莲的嫂子,妆还没卸,端着一碗热干面,呼噜呼噜地吃。脸上还带着油彩,嘴边却沾着芝麻酱。我忽然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多好。她刚才还是那个把人心唱碎的秦香莲,这会儿是个吃面吃得满脸的普通女人。
这就是楚剧演出的全部秘密。它不让你出戏,它让你知道,戏里的那个苦命人,和吃面的这个女人,是同一个人。你我也是。你坐在台下,跟坐在路边吃面的人,也没什么两样。都是演一场,活一场。
所以,你要真想看 楚剧演出,别去什么大剧院找。你往黄陂、孝感、新洲这些地方走。顺着胡琴声走。走到哪儿,就在哪儿站住。说不定那土台子边上,就有个吃面的秦香莲。那才是真家伙。要是暂时去不成,先去 剧本网翻翻老戏折子。等哪天听见胡琴响,你心里就有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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