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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一回问一个老艺人“楚剧有多少曲目”,是在黄陂李集一个庙会上。老爷子蹲在戏台后头抽烟,听我问,拿烟杆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说:“你问的是‘大戏’还是‘小戏’?是‘本头’还是‘折子’?是能见人的,还是不能见人的?”我愣了。他乐了。后来才明白,楚剧曲目这四个字,深得跟西头那口老井一样。
你拿个桶下去,能打上水来。可里头的泥,你够不着。
常提的那些,是门脸
跟人聊楚剧曲目,你听来听去,总绕不开那几出。《秦香莲》《百日缘》《葛麻》《李三娘》《白扇记》《三世仇》《乌金记》《双教子》《打豆腐》《讨学钱》。这十出,随便拎一个出来,老戏迷都能给你哼两句。
它们是门脸。像武汉的江汉路,外地人来了都往那儿带。可你要真只认这几出,就太亏了。楚剧的肚量,比这大得多。有一回在孝感,一个七十多的老艺人掰着手指给我数,光他能背全的连台本,就十二部。什么《合同记》《风筝记》《白兔记》。名字我都没听过。他数完,眯着眼看我:“后生,你才摸着个门环。”
有些曲目,是“活”在特殊日子里的
楚剧曲目有个特点。它跟日子绑得紧。比方说,正月里,演《双教子》的多。为什么?过年了,家里有伢,唱这出,教伢向善。到了三月,庙会多,唱《百日缘》就多。为什么?董永跟七仙女,那是天仙配,讨个神佑的彩头。
还有一类,平时不演。得有人家请。比如《哭丧》。《三世仇》那种苦戏。不是过年过节演的。是谁家遭了事,或者村里老人做寿,觉着要“哭一哭才顺”。我见过一场,在一个灵堂外头搭的台。唱的就是《秦香莲》里的“哭坟”。那晚风冷,纸钱灰满天飞。演员在台上唱,孝子在台下跪。谁也没觉着那是戏。那是替人说不出的话。
所以你要点楚剧曲目,不能光看单子。得看日子。看场子。看是谁家请的戏。看台下坐着的人,脸上是什么气色。
同一出戏,黄陂跟孝感能给你唱出两味
我追过几出戏的“变异”。有意思极了。就说《百日缘》吧。黄陂的班底唱,张七姐更“柔”。像邻村新嫁过来的媳妇,说话轻声细气,可眼睛里有主意。孝感那边呢?张七姐更“刚”一点。跟个见过世面的幺姑娘似的,敢跟董永逗闷子。
你说是两出戏吗?也不是。人物还是那两个。可骨子里的气,不一样。我问过一个黄陂的老弦师,他说:“一条滠水河,两岸两个调。你在河东活一辈子,跟你在河西活一辈子,能一样?”我服了。楚剧曲目不是死的。它是一条河。同一个名字,流到哪儿,就吃哪儿的土。你若不细听,觉着都差不多。你一听进去,处处都是岔路。
冷门曲目,往往更野
我前年在旧书摊上翻到一本油印的《楚剧传统剧目汇编》。纸都酥了,拿回家得平摊着看。里头收了些我听都没听过的戏。有一出叫《双卖艺》。讲的是一对苦命兄妹,在街上打拳卖药,碰见仇家。那词写得真叫一个野。不是文野。是“活野”。哥哥一开腔:“我的拳头硬似铁,打尽天下不平事,打不尽自家的肚饿。”我念给一个搞文学的朋友听。他说这比好多现代诗强。
这种冷门楚剧曲目,现在没几个人演了。不是不好。是没人学。会的人老了,走了。本子烂在箱子里,或被当废纸卖了。你想想,一个戏种,最怕的不是没人看。是连“清单”都在缩水。看得见的“门脸”还在,看不见的“家底”在漏。
我奶奶那份“曲目单”,是哼在灶台边的
我奶奶不识字。可她有一个自己的楚剧曲目单子。不是写的。是哼的。她择菜时哼《小姑贤》,纳鞋底时哼《纺棉纱》,哄我睡觉时哼《百日缘》里的一段。调子都差不多。可每个调子里,都带着她当时手上的活。
后来我想,这才是楚剧最本来的“曲目”。不是给你坐那儿“欣赏”的。是给你“过日子”配乐的。你手里有活,嘴里有调。活越累,调越轻。唱着唱着,那活就没那么重了。
所以我从不正儿八经给人列楚剧曲目。列不完。你列了东,漏了西。列了台上的,漏了灶口的。最好的法子,是你自己去找。去集上听,去村里问,去老头老太太的嘴里“捡”。捡到的,比书上印着的,热乎多了。
等你哪天真听进去了,你就知道,楚剧曲目不是一张节目单。是一代代人嘴里嚼碎了又传下来的命。有的还亮着,有的快灭了。你听见一个,就护住一个。哪怕只是在心里默一遍,也算。
我后来学乖了。听戏时,只要听见没听过的段子,立马拿手机记。记不全就记个名字。回头就去 剧本网上翻。那上头有些散碎的旧本子,能补一点是一点。有时翻到一页,唱词残缺,可戏名还在。像半块碑,还立在草里。你扒开草看看,它还在。那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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