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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总跟人说,别轻易用“楚剧经典”这四个字。它重。不是哪个团长拍板定下的,也不是哪个文化局发文封的。它是几十年、上百年,无数个土台子上的夜晚,一场一场“熬”出来的。 熬到后来,连村里不识字的老太太都能顺嘴接上你的下句。那才叫楚剧经典。不是印在节目单上那种。是长在人肉里,拔不出来的那种。
有些戏,你听一耳朵就知道它“经”得住
我头回在黄陂看《百日缘》,是个半吊子草台班子。音响坏了一只,胡琴拉得也飘。可张七姐一亮嗓子,我后脊梁就绷直了。那词,那腔,那一个眼神,硬是把破台子唱出了仙气。 回来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到底是什么,让这出戏这么“经”得住?哪怕放在最不讲究的场子里,它也能把你拽进去。
后来想明白了。楚剧经典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唱的是“人心里最不肯散的那点东西”。《百日缘》唱的是“舍不得”。《秦香莲》唱的是“咽不下”。《葛麻》唱的是“穷不服”。《李三娘》唱的是“还得活”。你哪个人心里没这几样?所以它们经得住。你不是在听古人。你是在听自己。
老艺人眼里,“经典”不是戏名,是戏“根”
我认识个黄孝一带的老艺人,姓郑,唱丑角。他跟我聊起楚剧经典,不报剧目。他先问我:“你见过葛麻穿的什么鞋?”我摇头。他说:“破的。可补得整整齐齐。破,是他的命。整齐,是他的心。你把这双鞋弄明白了,葛麻就立住了。”
所以你说《葛麻》经典不经典?经典。但经典的可不是那几段逗乐的词。是那双“破得整齐”的鞋。是葛麻那样的人,明明穷得叮当响,还不肯低头。那个“根”,才叫经典。
郑老艺人说,现在有剧团排《葛麻》,给演员穿新布鞋。他看一眼,扭头就走。他说:“鞋不对,人就不对。人不对,戏就白唱。”你听听。楚剧经典是怎么来的?就是这么“斤斤计较”抠出来的。不是抠钱。是抠真。
老太太们的“认证”,比啥都有用
一场戏到底经不经典,你说了不算,我说了也不算。你去看台下那些老太太。她们认,才是真认。
我有一年在孝感看《秦香莲》。旁边一个七十来岁的阿婆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。不是看。是跟着唱。台上唱一句,她低头看一句,嘴里跟着哼。那本子都翻烂了。我问她:“您这唱了几年了?”她说:“不记得了。我婆婆在的时候,就拉着我听。我婆婆的婆婆也听这个。”
三代人。一出戏。你告诉我,这还用谁给颁个“经典”吗?不用。它自己就是。楚剧经典,是时间筛的。筛到最后,留下的,就是那些能陪着几代人一起老的戏。
有些“新经典”,还得再等等
现在也有人在喊,说什么“新编楚剧经典”。我听着,心里犯嘀咕。不是不能新编。是不能“速成”。你刚排出来,演了五场,就急着喊经典。那不是经典,是“觉得好”。觉得好,跟经典,中间还隔着几十年呢。
老本子为什么硬?因为它们被无数个“台下老太太”验过。哪儿太拖,早被骂改了。哪儿太假,早被笑着轰下去了。一句一句,都是场子上滚出来的。新戏没这个“滚”的过程,再好看,也是“塑料大棚里的菜”。鲜,但是没经过霜。
不过我也不是老顽固。我也见过有苗头的新编戏。有一回在武汉看个新排的《汉阳造》。不是传统楚剧经典的路数,可那词里,真有楚剧的“味”。你听得出,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。我当时跟旁边人说:“这戏,三十年后再看。活着,就成了。”现在说它经典,太早。
经典戏里,总有几句词是“铁打的”
你注意没,楚剧经典里,总有几句词,人人都晓得。哪怕不看戏的人,也能来一句。就像“三年冇见你的面”“我的伢”“董郎”。这些词,是铁打的。多少年不锈。
我一度以为这些是“官方版本”传下来的。后来才发现,根本没什么官方。是老百姓自己“传”的。一句好词,从黄陂传到孝感,又传到武汉。路上丢几个字,添几个字。可那个“核”,没变。为什么没变?因为太准了。谁改,都不如原句带劲。
我有时候想,这就是楚剧经典的“定海神针”。那些铁打的词,就是针。没有这几根针,海就晃了。你把这几句守住,戏再飘也飘不远。所以我抄词,最爱抄这些“铁打的”。抄的时候,像接住了从天上掉下来的一颗铁珠子。沉。稳。烫。
别去追“最经典”
常有朋友问,哪出戏是“最经典”的楚剧。我说,你这个问题本身就问窄了。楚剧的经典,不是一座山,是一道坡。你站在这边看,那边也有。没有“最”。只有“对你”。
有人爱苦的,那《秦香莲》《李三娘》就是他的菜。有人爱乐的,《葛麻》《打豆腐》就下饭。你要是非要分个高下,那就把楚剧给看小了。
我自个儿,是到了不同岁数,爱不同的戏。二十来岁,觉着《葛麻》痛快。三十出头,听《百日缘》会出神。现在四十了,夜里听《秦香莲》,一句“我的伢”能愣半天。不是你选戏。是戏选你。你的日子走到哪儿,哪出戏就活了。
要是你还没找到那出“你的戏”,就多去翻翻。去 剧本网上扒一扒那些老本子。读几段词,看几行身段提示。说不定哪个晚上,就有一句从纸里跳出来,把你给“点”了。那以后,你就不用问我“哪出最经典”了。你心里那出,就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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