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头回认真听楚剧京胡,不是在看戏。是在一个雨夜。
汉口花楼街附近,我躲雨,钻进一条老巷子。雨大得像天漏了。巷子深处有家门脸,半掩着,传出来几声京胡。拉得断断续续,不像在练,像在跟雨说话。我站门口听。那琴声一会儿尖,一会儿沙,贴着雨声走,像拿针在补一块湿透了的布。
后来我推门进去。一个老头,坐在竹椅上,眼皮耷拉着,怀里抱着把旧京胡。琴皮发黑,琴杆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。他也不理我,自顾自拉。我坐了半小时。雨停了,他也停了。 他抬头看我一眼,说:“听出来了冇?”我摇头。他说:“拉的是《百日缘》里的过门。你听成雨声,就对了。”
楚剧的京胡,跟京剧的不是一回事
别一看见“京胡”俩字,就往京剧上想。楚剧京胡是另一路。它不像京剧京胡那么“炸”,那么“透”。它是“绵”的。带点沙,带点“肉”。老艺人说,京剧的胡琴像“刀”,一刀下去,干净利落。楚剧的胡琴像“绳子”,一圈一圈地缠你。
我后来问过几个拉琴的师傅,楚剧的京胡有没有什么门道。有个师傅叫王汉桥,在黄陂拉了大半辈子。他说:“楚剧的琴,你不能太亮。亮了,跟嗓子顶着来。你得让。让出半口气,那唱的人就舒服了。”
“让”这个字,他说了好几遍。楚剧京胡的魂,就在这个“让”。不是躲。是托。你听那琴声,总是跟在嗓子后头半拍,不追不赶。等唱的人把那口气唱完了,琴才轻轻往上兜一下。就那一下,能把一个普通的高音,兜成一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一把琴配一副嗓子,跟配夫妻一样
王汉桥跟我说过一件事。他说他们乡下班子,弦师和主演,是一对一“绑”着的。不是合同绑。是“耳音”绑。你拉琴,得比他自己还清楚他下一句要往哪儿拐。他嗓子今天紧,你得顶着点;他嗓子松,你得收着点。有的搭档,几十年不换。比两口子还默契。
他年轻时给一个唱旦角的配琴。那旦角有肺病,气短。王汉桥就把过门全改了。改短。让那旦角能多喘半口气。后来那旦角死了。王汉桥再没给别人那样拉过。他说:“好琴不是给所有人拉的。是给那一把嗓子拉的。”
你听,楚剧京胡这东西,拉的不是谱。是人。是那个站在你旁边,一张嘴你就知道今天他吃了多少苦的人。
琴筒上蒙的那块蛇皮,是活的
我摸过王汉桥那把旧琴。琴筒上蒙的蛇皮,已经松了。中间凹下去一点。我说这皮子不行了吧。他说:“外行。这皮子正出音。太紧了,声儿发尖,不‘糯’。松到这个份上,出来的音才带‘哭’。”
他拿弓子试了两下。果然。那声音不大,可黏糊糊的,像熬稠的米汤。往你耳朵里一灌,你就觉着心里头发酸。可又说不清为什么酸。
楚剧京胡的“糯”,就是从这块旧蛇皮上来的。新琴出不来。非得是那皮子风干了几年,又跟人的手、汗、松香磨了几年,才有。这跟人一样。年轻时火气旺,声音冲。老了,那些冲的都没了。剩下的,就是那点“糯”。不亮,可经得起品。
野台子上的京胡,比剧场里的更“野”
我追过好些野场子。最野的一回,是在孝感边界一个村子里。那晚的京胡师傅,拉起来整个人在抖。不是帕金森。是“上劲”了。他闭着眼,弓子在弦上跳,像抽风。旁边打梆子的,一边打一边拿脚跺地。台上唱得满头汗。台下的人,都把鞋子脱了,光脚踩在泥地上。
那声音,说实话,不准。好几个音都呲了。可你觉着“对”。因为那是“活”的声音。不是修出来的。它跟那晚的风、那些光着的脚、那个唱劈了还在吼的人,是一伙的。
楚剧京胡到了野台子上,就不是乐器了。它是另一条嗓子。替那些唱不出来的人喊,替那些哭不出来的人抽。你不敢离太近。那东西有火。
现在会拉楚剧京胡的人,越来越少
王汉桥的徒弟,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,在武汉一个琴行教二胡。他不拉楚剧。他说,没市场。学京胡的,都奔京剧去。说出去体面。你搞楚剧,别人问是啥,你还得解释半天。 王汉桥现在也不大拉了。手不行。雨天就疼。他把琴挂墙上,拿块蓝布盖着。我每次去,他都要掀开看看。也不拉。就看看。
我问他:“不拉了,挂那儿不难受?”他说:“不拉,它才难受。我天天看它一眼,它就不孤单。”
有一回我去,他正给琴轴上油。上得极慢。像在给一个老人擦身子。他说:“这把琴跟了我四十年。我死了,你拿去。别让它进博物馆。博物馆太干净。它喜欢脏点的地儿。”
我后来在想,楚剧京胡的魂,可能不在琴上。在那个“脏点的地儿”。在那些雨夜,在那些野台子,在那些光脚听戏的人身上。你想听,别去音乐厅。往黄陂孝感的老巷子里钻。听那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,跟雨、跟风、跟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炒辣椒味,混成一片。那才是活的。
真要是去不了,就上 剧本网翻翻旧资料。有些老录音的底稿,旁边会注着“此处京胡走长弓”“此处宜用短弓”。你看着那些字,再听录音,就能想象出那个拉琴的人,在哪个地方咬着腮帮子,把弓子一推到底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