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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问我,你又不搞研究,囤那么多楚剧资料干嘛?占地儿,招灰,搬家还死沉。我蹲在那儿翻纸箱,头也不抬:“你管我。我乐意。”
我床底下有三个纸箱子。一个装磁带和光盘,一个装油印本和手抄本,还有一个装乱七八糟的玩意儿——旧节目单、戏票根、几张从老报纸上剪下来的剧照、半截断了的简板。朋友说我这是“收破烂”。我不反驳。可你要是见过我从那堆“破烂”里翻出一段三十年前的实况录音,听见那满场的咳嗽声和板凳响,你就不会这么说了。
楚剧资料这东西,不能光看“有用没用”。有时候,越没用的,越金贵。
最正的资料,往往是“三无”的
无封面,无出处,无年代。就三样“无”。可我跟你讲,真正的好东西,大半是这个命。
我手里有盘磁带,是个黄陂老票友自己录的。录的是《百日缘》里“分别”一折。他估计是在自己家堂屋里放的,拿录音机对着电视机。底噪大得吓人,还夹杂着他老婆在旁边喊:“老张,洗衣机的管子漏了!”可你仔细听,那胡琴一起,什么都盖不住。
这种楚剧资料,你上哪儿找?图书馆没有。音像店早没了。它只可能在某个人的抽屉里,跟户口本、老照片、半包受潮的火柴搁一块儿。然后某一天,被当垃圾扔出来,又被哪个二道贩子一扒拉,流到旧货市场。你捡着了,就是你的。捡不着,它就没了。
手抄本上的字,比电脑里的“有肉”
我有一本《李三娘》的手抄本。蓝黑墨水,字不咋好看。有的地方写着写着,墨水淡了,能看出是蘸了水接着写的。还有几页沾着油点子。你翻着它,能想象那个人半夜趴在灯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抄。肚子饿,不敢去灶屋。抄到“磨房里苦了我李三娘”,手腕子一酸,停在那儿,抽了半根烟。
这种楚剧资料,是带“肉”的。它冷冰冰地躺在电脑文件夹里的时候,只是个文档。可你把它捧在手上,它就有了体温。不是纸的体温。是那个抄本子的人的体温。
我后来学乖了。看老本子,不用电子版。打印出来。或者干脆自己手抄。不为什么,就为了“经过”一遍。抄完一句,你才觉着那句词是你的了。
电台录音是个“漏”,可漏得正好
我有一堆从网上扒的电台录音。什么“湖北人民广播电台1983年录制”“武汉电台戏曲专题”。这些楚剧资料,有个特点:干净,但不“纯”。因为电台要播出,总得有点“介绍”。主持人念一段,放一段。有时候正听到兴头上,主持人插进来,说“听众朋友,刚才您听到的是……”烦不烦?烦。可后来我觉着,那也是一种味。像吃鱼,偶尔嚼到根小刺。不碍事,反而提醒你,这是真的。
那些录音里,最好的是“实况”。就是直接跑到剧场或乡下录的。底下观众的声音全在。咳嗽声,笑声,小孩哭。还有那种老式木椅子翻下来的“啪嗒”声。你闭着眼,能听见那个年代。那时候的人,去听戏是件大事。要穿干净的衣裳,要早点去占位子。那种“当回事”的劲,全在那些杂音里。
别信“全集”,信“残片”
我顶不爱听人说“我收齐了楚剧大全”。哪有大全。你收的是你的,没收到的,多着呢。楚剧资料是散的。跟打翻了的针线盒一样,东一针西一线。你可能凑不齐一整出,可你手里那几片“残”,说不定是别处找不见的孤品。
我有一页从旧书里掉出来的纸。上面就一段词。没头没尾。写的是“秋风起,落叶黄,想起了我的儿泪汪汪”。不知道是哪出戏。问了好多人。有个老艺人说,像《三世仇》里的,又不敢认。你让我扔了?舍不得。就这一页纸,我夹在硬壳本子里,当宝贝。
因为我知道,楚剧资料这玩意儿,能留一片是一片。今天你觉得它不成系统,说不定哪天,它就跟另一片对上了。那种“对上了”的感觉,比追剧还爽。
最活的一份资料,是个人
我认识一个在汉正街做生意的老郑。五十多。他白天卖袜子,晚上关了门,就在自己小铺子里拉京胡。楚剧的。没学过谱。就凭小时候听他爹唱。我问他,有没有什么资料。他说:“我这个人就是资料。你想听哪段,我拉给你听。词忘了的,我给你顺个大概。”
我后来常去。他拉一段,我录一段。录完,他还要补一句:“这地方我可能错了。我爹那时候不是这么拐的。”你看,这就是楚剧资料。活的。会说自己错。会跟你争。会拉完了,点根烟,叹口气说“现在没几个人听这个了”。
可你听,那胡琴一响,巷子里过路的人,还是有人停下来。不进去。就站在门口。听。听完了,也不鼓掌。就走。那背影,像把一段老戏,又背走了一程。
所以你要找楚剧资料,别太“正经”。去旧货市场,去废品站,去老小区的棋牌室,去那些能听见胡琴声的巷子口。见了上年纪的,喊声“爹爹”,递根烟,多问一句:“您年轻时,听过楚剧冇?”他眼睛说不定就亮了。那才叫真资料。
当然,像 剧本网这种地方,也能翻着不少老本子。我时不时上去看看。那里头的东西,像地里的花生,不挖出来,你不知道有。挖出来,剥开,泥乎乎的。可一嚼,是那个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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