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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追过不少老艺人问楚剧来源。有说“黄孝花鼓”的,有说“哦呵腔”的,还有个九十多的老头,眯着眼想了半天,说:“来源?来源就是人累得不行了,得喊两声。”说完他就哼起来了。调子一起,我浑身鸡皮疙瘩。
你问楚剧来源,书上能给你写三页纸。时间、地点、演变、流派,条条款款。可你合上书,还是不知道它到底怎么来的。因为它不是一下子“发明”出来的。是沤出来的。跟沤麻一样,把日子、汗水、苦和笑全泡在黄孝一带的水土里,泡软了,泡烂了,再捞出来,就是楚剧。
黄孝花鼓,光这名字你就知道它啥出身
黄陂、孝感。武汉北边两个县。田多,地少,人穷。一到农闲,男人蹲在墙根抽旱烟,女人纳鞋底,谁家有个红白事,就有人唱“花鼓子”。不是正式唱。就是吼。你吼一句,我接一句。接不上了,就“哦呵”一声。所以又叫“哦呵腔”。
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跟我说,她小时候赶集,见过三个光棍汉站在稻场中间唱。没有胡琴,没有鼓。就一个人拿根竹棍敲地,另外两个唱。唱的是个寡妇改嫁的事。看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有人从家里端着碗就来了,饭凉了都不顾。那会儿不叫楚剧,叫“唱灯戏”。晚上点盏马灯,光晕里,全是人头。
这就是楚剧来源最底下的那层土。没有剧场,没有舞台。地就是台,天就是幕。你问他们为啥唱?不为啥。就跟人伤心了要哭,高兴了要笑一样。不唱,那口气堵着。
从田埂到汉口,它是被“撵”进去的
后来黄孝花鼓进了汉口。怎么进的?说法多。比较靠谱的是,黄陂孝感一带的农民,农闲时结伴到汉口“打短工”。白天扛包,晚上没事,就在租住的棚子旁边唱两段。唱着唱着,有人围上来。再后来,茶园的老板听进去了,把他们请进去唱。
你以为是当座上宾?想得美。那时候在茶园里唱花鼓戏,就跟现在在大排档卖艺差不多。唱一段,讨几个铜板。唱不好,茶碗能扔上来。有个老艺人跟我讲,他师父那辈,在汉口四官殿一带唱。一天唱下来,嗓子冒烟,挣的钱只够买两碗热干面。就这,还经常被巡警撵。说“伤风败俗”。
楚剧来源里有一段,是它被撵着跑的。从田埂上被撵进城里,又从城里这个角落被撵到那个角落。跟野狗一样。可就是这么被撵来撵去,它没死。反而壮了。因为它野。野东西,你越撵,它越结实。
哦呵腔那个“哦呵”,是最早的观众互动
你现在看戏,观众鼓掌。以前不。以前喊“哦呵”。你唱到好处,底下人“哦呵”一声。不是夸你。是给你“接气”。你唱累了,气上不来了,底下那声“哦呵”,跟给你打了一针强心剂一样。
我采访过一个唱了五十年楚剧的老艺人,姓彭。他说:“你唱到最苦的时候,底下人不作声。静得跟坟地一样。可你一个高腔翻上去,忽然有人‘哦呵’一声。那一声,比现在给一千块打赏都值。”
所以楚剧来源里的“哦呵腔”,不光是唱腔。是一种“关系”。是台上和台下的命,拴在一块儿了。你唱我接,你苦我懂。那声“哦呵”,就是最古老的弹幕。糙,但是热。
悲腔是从坟地里长出来的
楚剧后来有了胡琴,有了正经腔。可最要命的东西,没变。就是那点“苦”。你听楚剧来源里的老段子,十个有八个是苦的。不是戏苦,是那地方的人苦。田里没收成,家里没余粮。死了人,连口薄棺材都打不起。怎么办?唱。把苦唱出来,人就能接着活。
我有一盘老磁带,录的是个民间艺人唱《哭坟》。不是在台上。是在一个真的坟边上。可能是后人请他去哭的。他嗓子都劈了,可你听得出来,那是真哭。不是表演。那胡琴跟着他,跟个孝子一样,一声一声地呜咽。
楚剧来源的那股子“悲”,就是从这些真坟、真泪、真苦里渗出来的。它不是想感动谁。它只是想让人知道,这世上,有人跟你一样。你听完了,擦把脸,还得下地。可心里,轻了二两。
别问我“官方说法”,问就是“日子”
现在也有人研究楚剧来源,写得清清楚楚。什么“形成于清道光年间”“黄孝花鼓戏入汉后吸收汉剧、京剧营养”。没错。可你让我说,我宁可说它来源于“日子”。
来源于黄陂的稻子,孝感的麻糖,来源于夏天晚上蹲在塘边拍蚊子的那个人,来源于死了丈夫还得拉扯三个伢的嫂子。是这些,把黄孝花鼓沤成了楚剧。你单看戏台,看不出个啥。你得看戏台后面的人。他们的手,他们的背,他们张嘴唱时喉咙里那根绷着的筋。
我每回在武汉街头,看见个爹爹提着菜篮子,嘴里哼着半句楚剧,就想,这就是楚剧来源。它不在资料馆里。它就在菜场、在巷子口、在公交站。它一直没走远。只是你不认得了。 你如果真想弄明白 楚剧来源,别一上来就翻学术论文。先去黄陂孝感的乡镇走一走。找个还唱的老头,坐他旁边,听他哼。听完了,再上 剧本网扒几页老本子看看。那上面的词儿,有些现在还挂在老艺人的嘴边。你一对,就通了。比看十本书都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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