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来,掰扯点实在的。你要在汉口随便抓个人问:“么斯是楚剧?”十个里头九个半都犯愣。还有半个说:“是不是我奶奶听的那个?”对,就是你奶奶听的。可你奶奶能给你讲清楚不?讲不清。不是她不懂。是她觉着那玩意不用讲。跟问你“么斯是热干面”一样,天天吃,谁还给它下定义?
所以楚剧介绍这事,不好干。写浅了,跟百度百科抢饭吃。写深了,又把人吓跑。我琢磨着,不如就跟你讲讲我头回被楚剧“抓住”的那个晚上。
那晚在黄陂,马灯往稻场一搁,戏就活了
那是九年前。我去黄陂姚集找一个朋友。晚上没事,他拽我去看戏。我说看么戏?他说:“村里唱灯戏。”我以为是老头老太自娱自乐。结果一到稻场,傻眼了。黑压压几百号人。没人组织,没人通知。就靠口口相传。
台子是几块旧门板搭的。没有灯。就一盏马灯,搁在台角。风一吹,那火苗摇得跟个喝醉的汉子一样。可满场人全盯着那儿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侧面走上来,没化妆,头发随便一挽。她张嘴一嗓子,我手上的瓜子掉了。
那调子,不是唱出来的。是“揪”出来的。像把你心口那点最软的地方,捏一下。不疼。酸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叫悲腔。楚剧里最要命的东西。
楚剧到底是个啥?先别管“剧种”,先管“味儿”
楚剧介绍里总爱说它是“湖北主要地方戏曲剧种”。没错。可这话等于说“热干面是武汉主要早点”一样,太干了。你得闻味儿。
楚剧是么味儿?芝麻酱味儿。土腥味。藕塘里的水气。还有那么一点子,灶门口烧稻草的烟味。它从黄陂孝感那片地里长出来。早先叫“黄孝花鼓”,又叫“哦呵腔”。都是些土得掉渣的名字。后来进了汉口,才慢慢有了“楚剧”这个大名。可名是雅了,腔没变。还是那口黄孝话,还是那种又倔又软的调子。
你头回听,可能觉着“土”。不是贬义。是那种一脚踩进泥巴里的实在。你多听几段,就觉着那不是土。是“家”。家里头,灶是黑的,凳子是旧的,可一屋子热乎气。
迓腔和悲腔,一个让人软,一个让人碎
楚剧介绍必须提两种腔。迓腔。悲腔。这俩是楚剧的魂。
迓腔好听。像六月的晚风,从江边吹过来,带着点水腥气。它是抒情的。董永跟张七姐在田里,一个唱“我挖地来你点豆”,另一个接“你挑水来我浇园”。就这种。你听着,觉着日子有奔头。哪怕戏里他们只有一百天,可那一百天,比有些人一辈子都甜。
悲腔就另一回事了。那是“剜心”的。秦香莲唱“我的伢”,李三娘唱“磨房里冷清清”。那声音一起来,你根本扛不住。它不让你哭。它替你哭。哭完了,你还得谢它。因为你自己哭不出来。楚剧的悲腔,就是给那些哭不出来的人准备的。
楚剧里的人,没几个“大人物”
你要看楚剧介绍里的剧目,会发现个事:没皇帝。没将军。楚剧里转来转去的,全是些“小人物”。长工、寡妇、货郎、穷书生、恶婆婆、苦媳妇。最出名的几出,《葛麻》是长工,《百日缘》是卖身葬父的穷小子,《秦香莲》是拖儿带女讨饭的。就连《打豆腐》这种,也就是个卖豆腐的老头。
为什么?因为楚剧就是这帮人的戏。它从他们中间长出来,也唱给他们听。你让楚剧演个帝王将相,它演不像。不是没那本事。是没那“味儿”。它最会演的,是你在汉口巷子里随便走两步就能撞见的人。它把他们的日子搬上戏台,让这些平时没处诉苦的人,在别人的故事里,把自己的苦再活一遍。
你要真想入门,别先听“大戏”
我给人做楚剧介绍,一般不推荐先从《秦香莲》全本听起。太长。太苦。你还没听出味儿,先给压垮了。我先推荐“短火”的。《葛麻》。《打豆腐》。《讨学钱》。都是小段子。二十来分钟。有说有唱,有笑话,有板眼。跟热干面一样,先让你几口吃完,觉着香。等香住了,再慢慢上大菜。
《葛麻》最好。长工葛麻帮兄弟跟老财主斗法。那嘴皮子,跟武汉嫂子砍价一样利索。你听完了,会觉着这戏“解气”。解完气,你再听《百日缘》,就知道楚剧不光是辣,它还会让你鼻子发酸。一层一层来。莫急。
有个朋友听我推荐的顺序。三个月后跟我说,他在新华路的天桥上,听见个爹爹用手机放楚剧。他站着听了十几分钟。舍不得走。说那爹爹眯着眼,手指头在栏杆上一点一点地打拍子。跟个神仙似的。
你问我 楚剧介绍做到位了没?我说,做到位了。不是我把楚剧讲明白了。是他自己去找了。找着那味儿了。你要也想找,别光看我这几个字。去听。去 剧本网上翻翻老本子。那上面的词,有的老得跟烟叶子一样,可你一嚼,还出汁。等你在哪个巷子口真听见胡琴声,你就全明白了。那比啥介绍都强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