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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来你不信。我找楚剧老本子找了三年,最狠的一回,是在仙桃一个旧货仓库里。那仓库早就不放书了,堆着附近印刷厂淘汰的铅字和烂纸。我弯腰扒拉,满手黑灰,忽然翻出来个牛皮纸袋子。袋子口用棉线缠着,一打开,一股子陈年油墨味冲鼻子。里头是份油印本。封面几个字,竖着写的:《站花墙》。
我蹲在那儿,跟捡了个金元宝似的。不是因为它值钱。是因为那上头,有戏。
项明伦说,这戏别的班子不摘花,就他们有
楚剧《站花墙》这出戏,来路挺绕。我后来查,又跟几个花鼓戏老票友打听。原来这戏最早是荆州花鼓的传统戏。不是楚剧“亲生”的。是后来“过继”来的。
有个叫项明伦的老艺人,艺名项幺,1986年写过一篇回忆文章。里头讲得明白:北路子、东路子、黄孝花鼓,都演这出。可路数不一样。天潜沔这一片,跟别处最大的不同,是会“摘花”。
摘花。你听这名字就香。那折戏由“梳妆、游园、站墙”三段连起来。小生杨玉春,小旦王美容,花旦春香。唱西腔,站墙调,摘花调。项幺说,别人不摘,就他们摘。人称“一朵云”。
我脑补了一下。旧时戏台上,王美容往墙边一站,春香在旁边一递,那花“唰”地就摘下来了。没有特技,没有魔术。纯靠手上的活。那得练多少年?项幺没写。可你闭着眼想一想,一个花旦在台上,手往半空一绕,花就没了。那底下人不炸了才怪。
沔阳楚剧团?别被名字带偏了
这手稿封面有“沔阳县图书馆”的藏书章。沔阳,就是今天的仙桃。以前那里有过一个“联合楚剧团”。名字叫楚剧团,其实建国初期的临时叫法。1956年正式更名沔阳花鼓剧团,从此不叫楚剧团了。
所以这份楚剧《站花墙》手稿,你搁在“楚剧资料”里没错,可它骨子里,是花鼓戏的底子。这就像你在一本楚菜谱里翻到一页川菜做法。菜还是那道菜,只是曾经在湖北的灶上热过一回。
这种“交错”,在老戏本子里多了去了。有时候一个戏,在三个剧种里都有。你唱你的腔,我走我的路。可那点“戏肉”,是共通的。所以别一见“楚剧团”仨字就激动。你得看它后来去了哪儿,成了什么。这手稿最宝贝的地方,就是它卡在“变”的那个节骨眼上。跟一张旧车票似的,证明这人,曾经经过这一站。
老本子里的“舞台提示”,细得让你头皮发麻
我翻那油印本,最着迷的是那些括弧里的字。它不光记词。它记“怎么动”。比如“出家人之约,不要多讲话”“玉春慢慢他,送罢施主回庙来”“关平周仓两边歪”。这些都是给演员看的。你要是会看,能看出来那杨玉春怎么走,怎么停,怎么在庙门口一转身。
还有服饰。更绝。它规定得极其详细:头戴道巾,身穿黑菩萨平身稳,腰系丝绦,脚蹬三块瓦。最逗的是,它写“素珠木鱼挂胸前”。你想想,一个落难书生,被打四十板,赶出家门,出家当道士。那身打扮,从帽子到鞋,全给你钉死了。你想“自由发挥”?门都没有。
现在的演员,拿到本子,第一反应是“词儿呢”。老艺人不这样。他们看的是“身上”。你穿什么,戴什么,脚底下踩什么。行头不对,人就不对。楚剧老本子里这些啰嗦字,是当年那些没读过多少书的人,用最土的法子,把戏给“留”下来的。
油印本有个好处:错了就错了,改都没法改
我有一阵子特别喜欢油印本。不是因为它多高级。是因为它“真”。钢板上刻的字,蜡纸上滚的墨。刻错了,就留着。你要改,只能画个黑坨子。所以油印本上,那些“□”特别多。方框,表示缺字。为什么缺?刻的人可能也听不清。或者,他自己也不确定。干脆空着,不装。
这份《站花墙》手稿里,就有这种方框。我盯着看,像看见当年那个刻钢板的人。他可能是个年轻文化干事,也可能是个老艺人自己。弓着背,一笔一笔地在蜡纸上刻。刻到不会写的字,就画个框。旁边油灯一摇,他揉揉眼,接着刻。
这种“不装”的本子,比现在电脑排得漂漂亮亮的“整理本”,多了口气。那口气,是人的。不是机器的。
这戏还能演吗?我不知道,可我知道有人还记得
我拿着那手稿的复印件,去找过一个仙桃的老演员。七十多了。他一看封面,眼睛就睁大了。拿手摸,摸了半天,说:“这是我师爷那辈的东西。”我问他,现在还能不能演。他咧了下嘴:“演么事?会摘花的,都走光了。”
他说,摘花看着轻巧,其实手腕子得练几年。先是在手里攥个纸团,满院追着看,练到没人能看出你手里有东西。再在袖子里藏花,练到花儿出去,袖子不皱。最后才上台。现在谁还练这个?手机一刷,啥都有。
我走的时候,那老演员送我到门口。他忽然说:“下次来,我给你看看我的手。”我点头。还没想好怎么接。
以后再去,我一定先问他手。不为别的。就为那一点“摘花”的活,可能还在他手上,没死绝。
这些老东西,你说它有啥用?能卖钱?能上热搜?都不能。可你要是不留,它就真没了。我后来把手稿的几张图扫了,传到电脑里,又去 剧本网上搜了搜《站花墙》。那上头有几个花鼓戏的版本。对不上,可都同宗。就跟你家老相册里的亲戚,叫不上名,可眉眼像。
这就够了。戏不老,是人先忘了。你得替它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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