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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回去云梦,不是奔着楚剧去的。是奔着睡虎地秦简去的。结果秦简没看够,被县城边上一个小剧场勾了魂。场子旧,椅子响。台上一个女演员,三十来岁,唱的是《吊子卖鞋》。我本来站在门口,准备看两眼就走。结果站了四十分钟,腿忘了酸。
后来才知道,那就是云梦县楚剧团。府河路子。跟我以前在黄陂听的,不一样。具体哪儿不一样?我咂摸了很久,才找着个词:水汽。云梦这地方,古时候是泽国。水多,雾多,连带着人说话都带点潮润。那种潮润,渗进楚剧的腔里,就是另一种味了。
哦呵腔进云梦,就像一颗稗子落进了水田
楚剧最早那点底子,叫哦呵腔。鄂东那边来的。你想象一下,几个种田的,在田埂上吼。没乐器,没台子。就是吼。吼得野。
可这野玩意儿,进了云梦,慢慢就变了。为什么?因为云梦有山歌,有河边的俚曲,有道士唱的道情,还有集市上说书讲古的。哦呵腔一来,跟这些“本地户”搅一块儿,就跟稗子落进水田一样,根扎下去,长出来的穗子,带上了这方水土的潮气。
清道光年间,云梦就开始有这种“混血”的花鼓调了。不叫楚剧。叫花鼓子。没有正经台子。哪儿宽敞哪儿唱。禾场上,渡口边,谁家有红白事,锣一响,人就围上来。你唱一段,我接一段。词是现编的。唱得不好,底下人起哄。唱到人心缝里了,满场子“哦呵”一声,跟打雷一样。
1926年定名楚剧,云梦没掉队
楚剧这个名,是1926年才定下来的。在这之前,它就是“野孩子”。定名之后,等于上了户口。可你上了户口,不代表你就不是你了。云梦这一支,还是唱它自己的腔。只不过开始有人记谱,有人教习,不再光靠口传了。
2006年,楚剧进了首批国家级非遗。云梦一直是府河路子最重要的传承地之一。什么叫府河路子?你听名字就知道,跟水有关。府河,涢水,这些河道串起来的调子。它不像武汉城里的楚剧那么“官”。也不像黄陂山里的那么“犟”。它是“软”的。不是没有骨头。是骨头藏在肉里。你听着润,可那润里,有几千年的泽国底子。
1952年,云梦才有了“正式工”
你翻云梦楚剧团的历史,1952年3月26日是个大日子。那天,武汉联合楚剧团跟本地群力楚剧团,并一块儿了。云梦县楚剧团正式建制。从此,散着唱的,有了食堂。跑码头的,有了宿舍。你别小看这个。这意味着楚剧在云梦,从“爱好”变成了“职业”。
后来折腾。1955年集体所有制。1960年并县,改叫安陆县楚剧二团。1961年又分回来。名字改来改去,可人没散。鲁庶樵、李小川、鞠少佳、王醒民,这帮老艺人,带着团里人,跑湖南、河南、陕西、江西。那会儿没有高铁,全是闷罐车。唱到哪儿,睡到哪儿。可他们说,值。为什么值?因为把云梦楚剧的牌子,唱出去了。
王汉卿这个人,你得认识
我前年专门去拜访过王汉卿。省级非遗传承人。四十多年,就干了楚剧这一件事。现在也是六十多的人了,还天天往排练场跑。不是去“指导”。是去“看”。他说:“不看不行。一天不看,身上像少了点么事。”
他这个人,不跟你讲大道理。就爱说“戏”本身。说《吊子卖鞋》为啥能拿中国戏剧奖。不是因为题材多新。是那个“鞋”,穿没穿对。他说:“你别小看那双鞋。破一点,旧一点,可有股子倔。那个倔,就是云梦人。”
《云梦黄香》拿国家艺术基金那会儿,他也不提钱。就说:“黄香这个人,我们云梦人从小就听。你把他演假了,台下老太太第一个骂你。”他们排这出戏,光温席那几段,就磨了几个月。怎么磨?就在台下放张竹席子,演员搁上头真躺。找那个“凉”的感觉。你听听,这就是楚剧在云梦的活法。笨。可扎实。
睡虎地的秦简,也被他们“唱”活了
游明文。团里年轻一辈的。我去年在珞珈山剧场看他演《木牍家书》。黑夫和惊,两个秦代小兵。没写英雄,写的是“想家”。这戏的底子,是睡虎地出土的木牍家书。文物。冰凉的。可楚剧一唱,它就热了。
游明文跟我说过一句特别实在的话:“我不懂考古。可我知道,两千年前的那个人,也想他妈。”那晚我坐底下,满场子有人抽鼻子。你想想,一个县剧团,拿几片秦简,编出这么一出让人掉泪的戏。这本事,不是钱堆出来的。是这地方本来就有那么厚的土。你挖一锄头,底下就是戏。
送戏下乡这事,他们不是做样子
云梦团有个传统。几十年了。送戏下乡。不是偶尔去一次,拍两张照片那种。是常年的。春种秋收,农闲过年。三轮车一装,人就下去。到了地方,找个空场子就开锣。有时候台下就十几个老人。他们也唱。跟坐满几百人一样唱。
我问王汉卿,人少还唱个什么劲。他说:“戏是唱给人听的,不是唱给多少人听的。有一个人抬头,戏就没白唱。”这话,我记到现在。
他们还有个“非遗进校园”。不是去讲一节课就完事。是几个年轻演员常驻学校。教孩子走台步,学身段。有个小男孩,九岁,别的同学踢球,他躲角落里练水袖。老师问他为啥。他说:“好看。”就俩字。
你看,楚剧在云梦,已经不听“政策”了。它听“日子”。日子里有孩子说“好看”,它就断不了。
你问云梦楚剧到底好在哪?
好在那股子“水”。好在秦简、黄香、涢水、梦泽,这些古得不能再古的东西,在他们那儿不是景点。是活水。浇在戏里,长出新的叶子。
我每次从云梦回来,嘴里都像含着一口温茶。不是甜的。是有点涩,有点香,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苦。那苦,是过去的;那香,是现在的。至于那点涩,可能是云梦这地方,跟世界擦着走的时候,留下的印子。
想琢磨云梦的老本子,去 剧本网上翻。府河路子一些旧词,跟武汉、黄陂的都不大同。你品一品,兴许就懂我为什么说“水汽”了。那玩意儿,不是演出来的。是泡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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