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8月17号,第六届湖北地方戏曲艺术展演开幕。我蹭了个媒体证,在后台瞎转。拐进道具间,一眼就看见那头“牛”。不是真的。是牛形偶。可它就那么立在墙角,四条腿绷着,牛头微微低下去,像在地里找草吃。
我站那儿看了半天。一个管道具的小伙子过来,拍拍牛背:“像吧?”我说像。他说:“这牛通人性。等会儿台上,你盯着它看。它比有些演员还会做戏。”
那晚的开幕大戏,就是楚剧《田耕牛本传》。我本来只打算看半场。结果屁股像被焊在椅子上,一直坐到谢幕。
一个农民,一辆永久车,一台大戏
这戏的原型,是应城农民杨小运。八十年代,他超卖万斤粮,跟国家提的要求不是钱,是要一辆“永久牌”自行车。你品品。万斤粮换一辆自行车。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懂。那时候,一辆永久车,比现在一辆好车还稀罕。
楚剧就抓着这个“真事”,铺开了四十年的农村变迁。从分田到户,到农机进村,再到乡村振兴。三个大阶段,全压在一个人身上。这个人,叫田耕牛。名字起得直接。耕牛。土地里刨食的人。
我老家就在江汉平原边上。戏里那些事,我熟。交公粮,插秧,打谷。一到农忙,田里全是弯着的腰。所以台上那稻穗一摆,我眼前就不是舞台了。是我小时候光脚踩过的田埂。
詹春尧那个“八字步”,绝了
詹春尧。梅花奖、文华奖,双料。可你让我说,他这回最抓人的不是嗓子。是脚。
他演田耕牛,从三十岁演到七十岁。年龄跨度大,怎么让观众一眼看出“老了”?靠妆?不全。靠那个“八字步”。他特意设计的。年轻时,那步子紧,脚跟踩得实。到后来,步子松了,鞋底像在土里拖。膝盖也弯了。你都不用看脸,光看那两条腿,就知道这人被日子磨了几十年。
而且这步子里还有“喜感”。不是丑角那种逗。是农民身上那种天然的、带着土腥味的乐呵。田耕牛一高兴,那八字步就快起来,跟踩着鼓点似的。有一场,他听说自己评上“农状元”,在台上原地转了三圈。就三圈。底下人全笑了。不是笑他。是笑“这老头,真乐了”。
那牛形偶,真不是个摆设
我原来以为,牛形偶就是个象征。摆那儿,动两下,意思意思。结果不是。那牛是活的。怎么活?靠两个演员在里头操。前头一个管头,后头一个管尾。那牛走起来,四个蹄子有轻有重。牛头会甩。尾巴会摆。最神的是,它有“脾气”。
有一场,田耕牛要卖牛。那牛就不走了。四只蹄子死死钉在台上。底下人“嗡”了一声。那哪是偶啊。那是活物。你看着它,会想起自己老家那头老水牛。温吞吞的,可心里有数。 我后来问那道具小伙,这牛练了多久。他说,光“走路”,练了三个月。先是人在镜子前走。然后套着牛架子走。最后才跟演员合。他说:“牛走起来,腰要塌。你让人学牛,先得让他挑几天水。不然那腰是僵的。”
你听。这跟我以前听那些老艺人讲“演董永先插秧”一个道理。土里没泡过,手上就没那个“劲儿”。
土地是主角,人只是土地上的庄稼
这戏叫《田耕牛本传》,可你越看,越觉得真正的主角不是田耕牛。是地。是那片江汉平原。
台上没搞大制作。就几道稻穗,几道田埂。可那“写意”玩得好。田埂是弯的。不是直来直去。像人这一辈子。你站这头,看不见那头。你以为到顶了,一转弯,还有一截。
楚剧的腔配这个,太对了。尤其悲迓腔一出来,那田埂就像活了。跟着你的嗓子,一颤一颤。我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嫂子,从第二幕就开始擦眼角。不是嚎。就是默默抹。嘴里还小声跟着哼。她男人在旁边,不劝。就给她递了张纸巾。
这就是江汉平原的人。他们看这出戏,不是“欣赏”。是“回家”。
四十年的农村,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
我最怕看现代戏。怕大道理。怕最后一幕全体站一排,唱“改革春风吹满地”。可这戏没这么干。它把四十年的变化,全藏在“小事”里。
比如,田耕牛第一次见拖拉机。他不信那铁家伙能犁地。蹲在边上,拿手去摸轱辘。摸完了,又去摸牛背。那一下,我眼泪差点下来。不是难过。是“看见”了。看见一个老农民,在“新”和“旧”中间,不知道脚往哪儿放。
后来他还是想通了。不是因为谁教育他。是因为他看见小辈用机器把地整得又快又好。他嘴上不说,晚上回去,给牛添了把好草。第二天,把牛卖了。那个“卖牛”的转身,詹春尧演得真好啊。没有大动作,就是肩膀往下沉了一下。像把半辈子的自己,留在了那牛圈里。
这戏能拿文华奖提名,不亏
我去之前,就知道这戏拿过第十八届文华奖提名。导演何艺光、张虹还拿了文华单项奖。可说句实在话,拿奖的戏,我看睡着的不少。但这出没有。它不“端”。也不“装”。它就让一个农民在台上,活了一辈子。
散场以后,我走到剧院外头。九月的武汉,夜风还有点热。我听见有人打电话,嗓门挺大:“好看!不是那种说教的!你明天赶紧来看!”我回头,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,骑着电瓶车,一脚撑地,跟电话那头喊。那劲头,跟给人推荐哪个摊子的热干面好吃一样。
我笑了。这比啥宣传都有用。
想了解这出戏的背景,其实不难。你上 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有些老戏折子,跟“农”字沾边的不少。楚剧本来就不是个“飘”的剧种。它从泥里来,唱泥里的事。田耕牛这个人,不是编剧造出来的。是江汉平原上,千千万万个种地的人,凑成的。
你去看这出戏,别急着分析。就把自己,交给那条弯弯的田埂。它会把你带回去。带到你爷爷那辈。带到你小时候。带到那个没有多少选择,可心里头有股子“犟”的年代。那才是这出戏,最狠的地方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