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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回看《彩楼记》，是在汉口一个老戏院。座位挤，后排有个阿姨从开场就嗑瓜子，咔嚓咔嚓，跟台上锣鼓较劲。我心想完了，今晚别想清静。结果吕蒙正一出场，那嗓子一亮，后排的咔嚓声忽然没了。我回头一瞅，那阿姨手里攥着半把瓜子，嘴张着，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。
楚剧《彩楼记》，就有这本事。它不声不响，把你手里那点零碎全给“没收”了。
吕蒙正这个穷书生，穷得你替他愁
戏里的吕蒙正，是真穷。不是装穷。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衫子，往那儿一站，腰板还挺着。你一眼就看出这人：饿，但没垮。这是最难的。演穷书生，太苦就成叫花子了。太正又不像没饭吃的。得在“穷”和“骨”之间，找着那根弦。
我见过一个演吕蒙正的演员，别的都好，就一个地方不对。他手太白了。你想想，一个寒窑里熬出来的读书人，那双手得是什么样？冻的，裂的，指节粗大。手不对，戏就先折了三成。
后来这新排的，我在后台瞄过一眼。演员化妆时，连手指缝都抹了灰。我小声问：“这得擦？”那演员回头：“不擦？台下头三排的阿婆眼睛毒得很。”你听。这就叫“讲究”。不是给评委看的。是给那些真在寒窑边上住过的人看的。
彩楼抛绣球那场，是整出戏的“胆”
楚剧《彩楼记》的抛绣球，不能演得太“顺”。太顺了，没劲。那绣球不是照着吕蒙正去的。是往一堆人里砸。砸中了，才叫天意。
刘玉兰站在彩楼上，底下乌泱泱一群。有富的，有权的，有脸皮厚的。吕蒙正缩在角上。他不敢往前挤。不是不想要。是自觉“不配”。那点“不配”，最动人。
我有一年看一个老旦演刘玉兰。她站在彩楼上，手举绣球，眼睛一瞟，先看天。再看人。最后才看自己的手。就三下。把一个千金小姐那点“不甘、不愿、又不得不信命”的劲儿，全给抖出来了。那绣球扔出去，我心都跟着飞。
进相府翻脸，刘老相爷比他还委屈
这出戏里最气人的，不是吕蒙正的穷。是刘相爷的“理”。他把女儿女婿赶出门，还觉着自己做得对。你听他的词儿，一套一套的。什么“门不当户不对”，什么“相府岂容寒酸客”。你气得牙痒，可又没法一刀切地说他就是个坏人。他真不觉着自己坏。他觉着那是“现实”。
所以看楚剧《彩楼记》，你会替那对小两口憋屈。不是天灾。不是战乱。是自家人。是你亲爹。那憋屈，比什么都狠。我见过有个老爷子看到这儿，突然拍了下扶手，低声骂了句“个老东西”。他旁边的人笑。笑完，接着骂。这就是戏进到人心了。
寒窑里那点“疑”，才是真感情
我最爱的一段，不是后来的中状元。是寒窑外头的“足迹”。
吕蒙正去木兰寺讨饭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。又冷又饿，到家门口，低头一看，雪地上有脚印。男人的。他心“咯噔”一下。这书生，别的能忍，就这个不能忍。他还不直接问。他绕着弯儿说。说这雪，说这路，说“莫不是有客来过”。
刘玉兰呢？她不马上辩。她就瞧着他。瞧他那个又急又酸的样子。然后一句一句，把“邻人送柴”讲明白。讲到后头，吕蒙正自己不好意思了。低头。刘玉兰“扑哧”一笑。那笑，比雪还亮。
这要是让现在的小品演，早咋呼起来了。可楚剧不。它就让你在那点“疑”里，看见两个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。你得品。品那点绕，品那点酸，品那点笑。那是真感情。不是撒糖撒出来的。
木兰寺的和尚，气得人肝疼
戏里还有几个和尚。不是慈悲那种。是看人下菜碟的。吕蒙正去讨饭，他们戏弄他。敲钟，开饭。等你到了，饭没了。让你白跑。还拿话扎你。你看着吕蒙正在台下冻得直哆嗦，那些和尚在台上吃得油光满面，你真想上去踹一脚。
我旁边一个大哥，看这段时一直“啧”。啧了十几次。他女朋友说：“你啧个么事？”他说：“我看不惯欺负老实人。”你听听。这戏不光是“爱情”。它是借着爱情，把这世道上的势利、凉薄，全给你摆出来。你气。可你没辙。因为你自己，可能也当过那些躲在边上不吭声的人。
中状元这段，楚剧唱得“硬气”
最后吕蒙正上京赶考，金殿上面试。这段要是唱软了，就白搭。你前头憋了那么久，就等这一下子“翻”过来。
楚剧《彩楼记》里，吕蒙正金殿应对那几段，唱腔要“顶”。但不是吼。是那种从寒窑里带出来的“凉”，碰上帝王家的“威”，反而激出火了。你听他一字一句讲治国、讲农桑、讲人心，不卑不亢。底下那些文武百官，一个个脸色发白。
等到钦点头名状元，他跪谢时，也没哭天抢地。就一拜。起身。那一下，比大喊大叫还痛快。我每回看到这儿，都跟喝了口滚烫的藕汤一样，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。
绣球还在，寒窑还在，戏就不会完
散场以后，我站在戏院门口。风凉凉的。听见几个老戏迷在聊：“这吕蒙正比上回那版好。上回那个，穷是穷，可没骨头。今天这个，穷得响，可站得稳。”我听着，不插嘴。心里想，这就是楚剧《彩楼记》能在戏台上立住的原因。它穷，可穷得有志气。它苦，可苦得有盼头。
你哪天有空，去听听这出新排的。别带太多“心思”进去。就把自己当个站在彩楼底下的闲人。等那绣球飞下来，你也会在心里替吕蒙正使把劲。要是想先看看词儿，去 剧本网上翻翻老本子。吕蒙正的故事，楚剧有，别的剧种也有。你拿来一比，就晓得楚剧那口“寒窑里的热乎气”在哪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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