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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手上有一张老照片。不是原件。是翻拍的。照片上一帮人,站在一条土路边上,身后是几口破箱子。衣裳不齐整,可人人把腰挺着。有个拉胡琴的,琴弓子反着别在腋下,笑得见牙。这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初,一个黄孝花鼓戏班在汉口边上拍的。没名字。就剩这张脸。
我把这张照片存了五年。每次写跟楚剧百年有关的东西,都翻出来看看。它不是资料。它是个“根”。你看着它,就明白这门戏,是怎么从泥里一步步走到灯下的。
从黄陂沙口到汉口租界,一步比一步险
你翻开楚剧百年的头几页,绕不开一个地名:沙口。黄陂沙口。那时候的黄孝花鼓戏班,就是从这一片出发,往汉口去的。为什么去汉口?因为乡下活不下去。唱堂会、唱灯戏,能糊口,可攒不下几个铜板。汉口人多,茶楼多,机会多。可也险。
那时候花鼓戏“不上台面”。官府禁。说它是“淫戏”。怎么办?去租界。租界里,洋人不管,只要你交钱。于是那些草台班子,就在租界边上寻个角落,挂个布帘子就开唱。你看,楚剧百年的开头,就是这么“偷着”来的。不是锣鼓喧天地登场。是压着嗓子,在别人的地盘上,求一条活路。
我认识一个研究地方戏的老先生。他说:“楚剧进汉口,不是走进去的。是溜进去的。后来站稳了,才改成走。”这个“溜”字,你咂咂。里头全是求生欲。
江秋屏、李百川、余文君:三个名字,三根柱子
聊楚剧百年,不能光说戏,得说人。头一批该记住的,江秋屏、李百川、余文君。这三个名字,现在没多少人提了。可在当年,他们就是楚剧的“天花板”。
这仨人,全是草台班子出身。没进过科班。没拜过什么了不得的师父。可就是他们,把黄孝花鼓那点粗糙东西,一点一点给“磨”出来了。怎么磨?偷师。跟京剧学身段,跟汉剧学板式,跟码头上的说书人学抖包袱。他们没门户之见。什么好,就拿什么。跟武汉人过早一样,热干面、面窝、糊汤粉,只要好吃,管它是哪个摊子上的。
我听过一段老艺人的口述。说李百川在台上,一个转身,能甩出三种味道。前头还是穷书生的酸,后头就成了落难公子的苦,再一转,又是市井小民的倔。你分不清哪一下是京剧的,哪一下是汉剧的。已经化在里头了。
唱腔粗?改。剧本散?磨。表演随性?立规矩。
楚剧百年里最关键的一步,是从“野”到“规整”。不是把野东西全阉了。是把野劲儿,装进一个更结实的架子里。
花鼓戏早年的唱腔,说实话,单。你听老录音,有些就跟田里喊号子差不多。动人是动人,可撑不起大戏。怎么办?江秋屏他们那拨人,就把京剧的“板”、汉剧的“腔”,往花鼓调里“喂”。一点一点喂。喂到后来,楚剧有了自己的“迓腔”“悲腔”。你听着还是黄孝味的,可它立起来了。能大段大段地唱,能把人唱哭。
剧本也一样。以前就是“段子”。东一句西一句,图个乐。这帮老艺人把它“抻长”了。加了人物,加了冲突,加了起承转合。你再看后来的《秦香莲》《百日缘》,那已经不是“小调”了。是戏。是真能坐得住几个钟头的戏。
剔掉糟粕,不是把“土”剔掉
楚剧百年里头,有一段特别容易被人忽视。就是“净化”。那时候的花鼓戏,有些东西确实上不了台面。低级,下流,纯为逗乐。可这些老艺人心里有杆秤。他们知道,要进茶楼,要上公共戏台,就得把那些玩意儿去掉。
但你注意,他们去的是“糟粕”,不是“土”。土,是他们舍不得的。没有土,哪来的楚剧?所以你去听老段子,里头的黄孝方言,里头的灶台、补丁、纺车、田埂,全留着。只是更讲究了。像把一块老布,重新织了一遍。经纬还是那经纬,可密实了,耐看了。
我有一回跟一个做地方戏保护的老哥聊天。他说:“你分得清什么是俗,什么是土不?”我没说话。他说:“俗是往下出溜。土是往下扎根。”我当时就把这话抄本子上了。
茶楼和戏台,是楚剧的“试金石”
楚剧百年还有个重要的转折:场地。以前唱野台子,你唱得差点,没人追究。田里干活的人,累一天了,有个响就乐。可一进茶楼,就不一样了。底下坐的是三教九流。有码头工,有账房,有巡警,还有记者。你唱得不好,茶碗能飞上来。你唱错了,第二天小报上就写你。
所以那时候能进茶楼,能长期登台的班子,都是“皮实”的。不是身子皮实。是戏皮实。经得起一张张挑剔的嘴。你想想,汉口那地方,九省通衢。什么戏没见过?楚剧能在那里“抢”下一块地,靠的不是运气。是靠一代人把戏“磨”得没了毛边。
我有时晚上从汉口的老城区走,经过那些已经不在了的戏园子旧址。闭着眼听,好像还能听见里头胡琴响。不是幻觉。是那种“曾经有人在这里把命押给戏”的气,还没散干净。
为什么现在还要提“百年”?
有人说,老提“楚剧百年”干什么?都过去了。可你不想想,今天楚剧还能喘气,还能在剧场里演,还能让一帮老头老太太抹眼泪,靠的是谁?就是百年前那帮从沙口走出来的戏子。他们当时可能只想混口饭吃。可他们混出来的,是一门剧种的命。
你现在去听一场楚剧,那台上的规矩,是江秋屏们定的。那腔里的柔,是李百川们磨的。那戏里的骨,是余文君们传的。你坐那儿,不光是在看戏。是在接一个从泥里递上来的东西。 那东西,不烫。可你得两手捧着。
想再往深里看看那些老根,去 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面有些早年的戏折子、手抄本。你翻着翻着,就觉着这一百年,其实没多远。那些草台班子的人,还站在土路边上。你走过去,他们可能还冲你笑。笑得见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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