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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盈江旧城,我头回听见“刀安仁”这名字,是从一个抽水烟的老波涛嘴里。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烟筒里“咕噜”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翻上来。他说:“没有刀安仁,你们今天看的傣剧,还在火塘边上清唱呢。”
我以为是夸张。后来跑了几趟德宏,才知道这话不虚。
傣剧刀安仁,这五个字,在傣戏历史上,是能当标题用的。不是一篇论文,是一出大戏。戏里的主角,二十岁就当了土司。别人当土司,收租子,修竹楼,纳几个老婆。他不。他去了日本。
从盈江到东京,他带回的不是洋货,是“开民智”
刀安仁去日本,不是游山玩水。那是清末民初,外头世界天翻地覆。这个边境上的傣族青年,硬是漂洋过海,到了东京。他看见什么了?学校、工厂、报纸、新式军队。他眼睛红了。不是哭。是“烧”。
他回到盈江,第一件事不是享受,是办学。他要让傣家娃娃读书。可办教育,哪有那么容易?寨子里的人不买账。书念了能当饭吃?不如多种两亩田。刀安仁憋得没办法。他得找个“口子”。这个口子,就是戏。
傣族原本有“唱阿銮”,可那是“说故事”,不是“演戏”
在刀安仁之前,傣族民间有一种东西,叫“唱阿銮”。阿銮是什么?是佛祖前世的化身。唱阿銮,就是歌手坐在那里,一唱几小时。有调子,有词儿,有起承转合。可它不“演”。没有扮相,没有行头,没有调度。你闭上眼睛听,故事就在那儿;你睁开眼睛,就一个人,一把扇子,一条筒裙。
刀安仁看不上这个。不是看不上“唱”。是觉着不够“活”。你得让人动起来。让故事从嘴里“走”出来。于是他想到了自己在外面看过的那些戏。京剧,滇剧。那些玩意儿,有声有色,有角儿有派。能不能拿过来,给傣家人用?
傣剧刀安仁这一章,就从这儿起笔了。
他把京滇的东西“化”了,不是“搬”
刀安仁没蠢到把京剧原样端过来。他懂自己人。傣家人不爱听京胡那个“尖”。他们爱铓,爱象脚鼓。那就让铓和象脚鼓当骨架。把京戏、滇剧的“表演法”拆了,往傣家“唱阿銮”的肉里塞。
唱腔还是傣语的调。可节奏变了。以前是坐唱,平。现在有了“眼”,有了“步”。喜了,步子快;悲了,身子沉。化妆也学。可那眉,那眼,还是傣家自己的味道。不是京剧的“亮”,是凤尾竹下的“柔”。
我认识一个旧城的老艺人,八十了。他见过刀安仁时代的“戏改”。他说:“刀土司不打人。他就坐那儿,看。看完了,说一句:‘再往边上让一让,你的身子挡着光了。’”你听着像在说走位。其实那是在教你,演戏不能只活自己。你得活给整个场面看。
旧城那个老戏台,据说是刀安仁拍板修的
我去旧城看那个老戏台。木头都酥了。可你站上去,还能觉着那种“开合”的感觉。台口宽,柱子高,人往上一站,风从后面竹梢上过来,袍子一鼓,像要飞。
刀岩亮跟我说,这戏台,是刀安仁手上修起来的。说“修”,不太准。是“逼”着修起来的。当年他要兴戏,有人笑他:“土司不务正业。”他把刀往桌上一拍:“你们不唱,我唱。”他真的上台了。不是闹着玩。是真扮上。土司唱戏,这在当时,惊得几个寨子的老人直念经。
可也就是他这么一“站”,傣剧成了。不是“会了”,是“立了”。立什么?立个规矩。戏不是下九流。是教人、聚人、醒人的家伙。跟他的学堂一个理。
刀安仁跟傣剧,不是简单的“创始人”
我查过一些资料。有些写“刀安仁是傣剧创始人”。我不太喜欢这个“创”字。太满了。刀安仁自己可能也不认。他做的是“引”。引水入田。水是傣家本来就有的,田是旧城这块土。他只是把那些散在山里的水,拢成了一条能走的渠。
傣剧刀安仁最该被记住的,不是“他发明了什么”。是他让傣剧“敢”了。敢登台,敢亮相,敢把手眼身法步往自己身上安,又敢把那些汉族戏曲的框框拆了,装进自己的鼓点里。这种“敢”,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,从外面世界带回来的一股火。
那火现在看着不大了。可你到德宏随便一个寨子,只要听见象脚鼓和铓响,看见台上有人穿着金尖冠慢慢踱出来,你就知道,那火还烧着。烧在每一句傣语唱腔的尾音里。烧在每一个“娘”字往下沉的调子里。
我在旧城戏台边坐了一个钟头
那晚没戏。我就坐在台边石阶上。刀岩亮蹲在旁边,吧嗒吧嗒抽水烟。远处有人家收音机里飘出来一段葫芦丝。断断续续的。我闭上眼,试着想刀安仁。想他站在这台上,对着满寨子人唱。底下有人笑,有人叹,有人悄悄抹眼泪。那些声音,现在都散在风里了。
我睁开眼,看见一只鸟从戏台檐角飞出去。黑影子在月亮底下一闪,像从一百年前飞来的。
傣剧刀安仁,你问我到底怎么看他?我觉得他就像那只鸟。他来过,叫醒了这片林子。然后飞走了。可林子里的鸟,后来都学会了叫。叫声里,全是他的回音。
想再了解他的戏,别光看纪录片。去 剧本网上翻翻。有些早年的傣剧本子,里面还有“刀土司改词”的批注。那些小字,比大戏还精彩。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,告诉你那一年,那场雨,那个站在旧城戏台上的年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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