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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看傣剧孔雀公主,是在瑞丽一个赶摆场上。天已经黑透了,几盏白炽灯吊在竹竿上,虫子围光乱飞。我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,旁边一个老波涛正咕噜噜抽水烟。台上咿咿呀呀唱着,我半懂不懂。直到公主出场。
那件孔雀衣,怎么说呢。不是戏服。是活物。蓝绿蓝绿的,在灯下转起来,像把整个雨季都披在身上。老波涛忽然不抽了。水烟筒就那么搁在膝盖上,嘴微张着,眼珠子直直跟着台上那抹蓝绿转。
我小声问:“这是哪出?”他说:“朗推罕嘛。孔雀公主。我们傣家人,从小听到老。”
故事不复杂,可它能把你的心“吊”起来
傣剧孔雀公主,讲的是王子召树屯和孔雀公主朗推罕的事。王子打猎,追一只金鹿,追到湖边。七个孔雀公主从天上下凡,脱了羽衣在湖里洗澡。王子看上了最小的那个,把她的羽衣藏了。公主飞不回去。俩人成了亲。
后面还有。打仗了。王子出征。有人在宫里进谗言,说孔雀公主是妖怪。要把她烧死。公主穿上被藏起来的羽衣,飞走了。王子回来,人没了。然后就是漫长的寻找。找过山河,找过险关,最后才把公主接回来。
你听。这跟咱们汉族的天鹅处女型故事,是不是一个根子?可傣剧唱起来,味道全不一样。它不急着推你走。它让你在湖边多待一会儿。看那七个公主怎么洗头发,怎么把水撩起来,怎么笑。那种“美”,不赶时间。美得让你相信,这世上真有从天上来的姑娘。
孔雀衣不是谁都能穿的
我在后台见过那件孔雀衣。就挂在竹竿上,下摆拖到地面。走近了看,上头全是亮片和绣线。可这衣裳,不是谁都能碰。团里规矩大。开箱前要“请示”,不是跟团长请示,是心里头要“敬”。一个老艺人跟我说:“这衣裳,穿了三十多年。换了好几个角儿。可角儿换了,衣裳没换。它认人。你上台前,得跟它‘说’一声。”
我以为是玄。后来看那演公主的女演员,临上场前,真就站在衣裳前,闭了会儿眼。嘴里轻轻念了几句。念完了,才把衣裳披上。披上以后,整个人就不一样了。下巴微抬,肩往下沉,那几步走,真像踩在水面上。
所以傣剧孔雀公主,不光是戏。它有点“巫”气。不是神神鬼鬼。是那种“你得信一样东西,才演得了”的敬畏。现在人什么都不信,所以演什么都不像。
公主飞走那场,台下比台上还静
这出戏,最要命的是“飞走”那一段。王宫要烧公主。她站在火台上,把孔雀衣一抖。那一下,没有威亚,没有特效。就靠演员的腰、臂、眼神,和那件衣裳。她一转身,衣裳展开,像突然长出一对翅膀。满场子“嗡”的一声,又赶紧静下去。
我后面一个老咩巴,嘴里一直念着“咩朗推罕、咩朗推罕”,声音细得跟念经一样。等公主真“飞”起来——其实是踩上高台,灯光一打,整个人像悬在半空——那老咩巴不念了。她哭了。不出声。就两行泪,顺着皱纹里往下淌。
我好像就是在那个瞬间,懂了什么叫“入戏”。不是演员入戏。是底下的人,把自己的半辈子放进去了。她们年轻时,都听过孔雀公主。都想过,有一天,能不能也穿上那样一件衣裳。哪怕只穿一晚。
王子找公主,找的是“丢了的自己”
我一直觉得,傣剧孔雀公主里,王子的“找”,比公主的“飞”还好看。公主飞走,是美的。可王子那一路,苦。他过山,过河,被大蛇拦,被巨鸟啄。他本可以再娶一个。可他不。他就要那一个。
这样的戏,放在今天,年轻人可能不理解:这不犟吗?可在傣族老人眼里,这不叫“犟”。这叫“本心”。你认准了一个人,就不能随便换。你换了,你自己也就不是你了。王子找公主,找到最后,其实是在找“那个还能认出自己的召树屯”。
我后来听一个团里的编剧说,他们复排这出戏时,有个老人跟他们讲:“王子不能骑真马。他要一步一步走。骑了马,就快了。快了,心就假了。”你听听。这戏,每一步都是“心”。你慢不下来,就唱不了。
象脚鼓一停,月亮就出来了
傣剧孔雀公主的音乐,我特别想说象脚鼓。那鼓点,不像京剧锣鼓那么“催”。它是“心跳”。公主高兴,鼓点轻快,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。公主要飞了,鼓点忽然就“空”了。不敲了。就剩铓的余音,一圈一圈荡。然后,月亮出来。是真的月亮。不是布景。
所以我看这出戏,从不看表。那没有意义。它的时间是跟着鼓走的,跟着月亮走的,跟着公主那件衣裳走的。你只要把身子交给那鼓,你就在湖边了。在瑞丽。在勐卯。在任何一片能把孔雀公主养大的水土里。
你要看,就去坝子上看
别去剧院看傣剧孔雀公主。剧院太“安全”了。风没了,土没了,月光也没了。我劝你去德宏。去赶摆。去寨子。去任何一个他们会在露天地里唱戏的晚上。你站那儿,哪怕站两个钟头,腿麻了,也值。
要是去不了,去 剧本网上翻一翻。孔雀公主的戏文,汉族有,傣族也有。你对着看,就知道为什么傣家人管它叫“阿銮戏”。那是唱给神听的。也是唱给人听的。唱给那些愿意信“天上会下来一个姑娘”的人。信了,你就年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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