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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戏,你不能随便看。比如傣剧娥并与桑洛。你得有点准备。不是买票那种准备。是把心腾个地方。不然那悲腔一进来,你没处放。
我头回看这出戏,是在盈江旧城。露天地里,风从田埂上过来,带着稻草灰味儿。那晚唱到娥并死那一折,台上女演员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不是演。是那种从脚底板往上翻的哭。我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傣族媳妇,抱着娃,娃睡着了,她眼睛死死盯着台上,眼泪下来都不知道。她男人蹲在一边,一声不吭,就抽烟。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,像给那哭声打拍子。
故事不复杂,可它把穷和富、情和命搅得太稠了
傣剧娥并与桑洛,讲的是娥并和桑洛。一个穷姑娘,一个富家子。俩人好上了。可桑洛家里不干。门不当户不对。桑洛被叫回去。娥并在家等,等到死。桑洛赶到,人已经没了。大概是这么个路数。具体细节,每个戏班唱出来都有点小出入。但骨架子是一样的:越是穷,越是爱得真;越是爱得真,越是活不成。
你听着是不是熟?跟《梁祝》像,跟《孔雀东南飞》也像。可傣剧的味儿,跟汉族悲剧不一样。它不“轰”。它“浸”。跟水一样,慢慢漫上来,等你发现,已经到脖子了。
那场“别”,唱得比“死”还让人受不了
其实傣剧里娥并死,还不是最难受的。最难受的,是桑洛要走之前那场“别”。俩人坐在竹楼下。没有大动作。就一句一句地说。你一句,我一句。说的都是些“莫忘了我”“路上莫喝冷水”这种话。听起来平常。可你越听越慌。因为你知道,这一走,就再也见不着了。
那晚在旧城,演到这儿,天上的月亮正好从云里出来。就那么一下,全场都亮了一层。台上的娥并和桑洛,站在那层薄薄的月光里,像两个纸人。风一吹,就要散。底下没有一个人说话。连那个抱娃的媳妇,都把娃往怀里搂了搂,怕他哭,又怕他不哭。
为什么傣家人这么认这出戏?
我后来想,傣剧娥并与桑洛能在德宏唱这么久,唱得这么深,不只是因为故事惨。是因为它“真”。在过去的傣族社会里,这种事儿真有过。富的跟穷的,土司家的跟寨子里的,想在一起,难。那时候,命不是自己的。是家族的,是头人的,是那块田的。所以这戏,不是“编”出来的。是“憋”出来的。多少人的委屈,多少人的命,压成了这一出戏。
有个老波涛跟我说:“我年轻时不敢看这出。看一回,病一回。”我笑他夸张。他抽着水烟,慢慢说:“你不懂。我们那辈人,心里都埋着一个娥并,或者一个桑洛。”我后来再品,才明白他那话的意思。不是你自己的故事。是你眼睁睁见过、又没敢伸手的故事。
台上的“娥并”,是几代人的眼泪泡出来的
我在后台见过一次演娥并的演员卸妆。她对着面小镜子,擦掉眼角的黑。那镜子背面画着只孔雀,油漆都掉了。她跟我说:“我妈以前也演娥并。我小时候躲在幕条后头看。她一下场,就哭。哭完了,又上台。我当时怕。现在懂了。”
她擦完脸,把头发散下来。普通了。就是个德宏街上一抓一把的女人。可刚才在台上,她就是娥并。是那个等了一辈子、最后咽气时嘴里还念着“桑洛”的可怜人。这种“变”,不是化妆化的。是泡出来的。是从小泡在眼泪和鼓声里,泡久了,自己就“成”了。
别问“后来呢”,娥并的故事没有后来
汉族看戏,总爱问“后来呢”。这出戏,没有后来。桑洛回来了。娥并死了。就停在这儿。不给团圆。不给报仇。甚至不给你一个“以后还会好”的盼头。就那么断在坟前。像一根绷到头的线,“嘣”一下,没了。
我第一次看完,心里堵。堵得想找人说。可旁边的人都在沉默。他们早就知道结局。可还是来了。还是看了。因为对他们来说,这不是“看戏”。是“陪一陪”。陪娥并,陪桑洛,也陪自己心里那个已经过了气、可还没散干净的念头。
我后来每次去德宏,只要听说哪个寨子唱傣剧娥并与桑洛,我都要去。不管多远。不是我喜欢受这份罪。是我觉着,人有时候得“浸”在这样一出戏里。让那鼓,那调,那一声声“桑洛”“娥并”,把你心里的灰,冲一冲。冲完了,你出来,风一吹,还活着。就得好好活。
要是暂时没机会去,去 剧本网上翻翻。这出戏的唱词,有些版本很全。你读一读,念一念。那词儿,可能没有戏台上那么活。可你看久了,也会觉着纸上有月光,有稻草灰,有几百年前的那一声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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