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那天我到芒市,是冲着德宏州傣剧团去的。到了地方,院子静悄悄的。我问门口卖泡鲁达的大姐:“团长在不?”她往后面一指:“你绕过去,蹲在那儿蒙鼓的那个就是。”
我绕到后院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件洗得发灰的短袖,裤腿卷到膝盖,正拿一根细麻绳往鼓皮上勒。那象脚鼓的鼓皮是新泡的。他一寸一寸地勒,动作慢得跟绣花一样。我站了十来分钟,他才抬头,擦了把汗,笑:“来啦?坐。这鼓不勒紧,晚上一打就哑了。”
那一瞬间,我忽然对“团长”这两个字有了新的理解。他管的是戏,可他的手上,全是鼓皮、麻绳和松香。
这个团长,不是坐办公室的
你要是没见过德宏州傣剧团团长,你脑子里可能觉得,团长嘛,开会,审节目,见领导。可我在那儿待了几天,发现他啥都干。早上跟演员一起练声,中午去修道具箱,下午开车拉服装去乡下,晚上在台边盯着字幕。有时候还得去跟寨子里的人谈演出场地,蹲在竹楼底下,一聊一小时。
他说:“团不大,事不少。你要等人干,就晚了。”所以他自己先干。别人看着他干,也就跟着干了。傣族人讲“勐”,讲一个“拢”字。他说,一个团,要拢得住,团长不能端着。你端起来,人心就散了。
他去过昆明,也去过缅甸
德宏州傣剧团常去缅甸。那边傣族多,跟德宏这边同文同种。他们过去,不是“出国演出”那么风光。很多就是寨子请。路难走,有时坐船,有时坐牛车。他跟我说:“缅甸那边有些老人,一辈子没出过寨子。我们一去,他们高兴得杀鸡。唱完了,非留你过夜。那时候你就觉着,傣剧不是哪一国的。是傣家人共同的。”
他在团里几十年,从小演员干起。嗓子不行了,就转幕后。后来当团长。当团长以后,也没把“唱”丢下。有时候角色不够,他上去顶。顶老生。他说:“后台我顶着,前头才不塌。”
他办公室里,挂着一把黑漆漆的旧三弦
我进过他办公室。不大。靠墙一排柜子,全是资料和奖牌。可最醒目的,是一把旧三弦。琴身黑得发亮,弦松着。我问这是谁的。他抽着烟,说:“以前一个老艺人的。人走了,琴留给我。说是让我记着,戏是弦上过的,不是嘴上过的。”
他说老艺人生前在寨子里教戏。没教材。就一句一句唱,让徒弟跟着。唱到关键处,就拿那三弦“嗒”地弹一下,说:“听见没?气在这儿断。”后来老的走了,留了一箱手抄本和这把三弦。这团长就把三弦挂在墙上,谁也不让动。
“有空了,我擦擦它。不弹。弹不出那味儿。”他说这话时,烟头亮了一下,像那琴的眼睛。
他最难的时候,团里连一台像样的音响都没有
德宏州傣剧团不是没困难。他当团长这些年,最难的就是钱。不是工资。是“活儿”。要排新戏,要下乡,要维护服装,要送演员去培训。样样都要钱。有阵子,团里音响破得跟摔过的热水瓶一样。他一咬牙,去州里跑。跑了几趟,腿都跑细了。后来音响是换了。可他头发也白了几根。
他说:“你要在上面哭穷,人家说你不争气。你得自己先唱。你唱好了,坝子上坐满人,领导也看见了,钱才好要。”你听。这不就是土办法吗?可这土办法,管用。因为傣剧这东西,最大的靠山,就是底下的观众。观众不走,团就散不了。
他喜欢去学校,但不说“传承”这种大词
我跟着他去过一回芒市的小学。他没带记者。就一个人,拎着个布袋,里头装着几块做好的面具和一小面铓。孩子们围上来,叽叽喳喳。他蹲在地上,把面具发下去,说:“来,戴上。不用怕丑。你戴上它,你就不是你了。你是林子里的小王子。”孩子们笑疯了。有个男孩戴上面具,满操场跑。他也不管。就在后头看,笑。
后来有个小姑娘问他:“爷爷,你唱一句给我们听嘛。”他拗不过,唱了一句。就一句。那嗓子,不亮了。可孩子们全静了。不是被吓的。是觉着“这声音,怎么跟我们课堂上听的不一样”。 他后来跟我说:“到学校,别讲大道理。就让他们摸摸铓,戴戴面具。有个小孩能记住一句调,我就没白来。”你听听。这哪是团长。这是个在寨子里哄孩子的老波涛。
你问团长叫什么?他不重要。他才重要
我本来想写他名字。后来想想,算了。德宏州傣剧团团长,也不止一个人。过去有,现在有,将来也得有。谁坐这个位子,都得蹲在那儿蒙鼓,都得去寨子里给人上烟,都得在散场后最后一个走。
所以这篇文章,我不写他的名字。就写那个蒙鼓的动作。那比什么头衔都真。勒一下,再勒一下。等鼓皮绷紧了,晚上一响,你才知道,这一下下,全是功夫。
想了解这个团演过的戏,去 剧本网上翻。有些老本子,说不定就是某个团长手抄的。字不漂亮。可那些弯来拐去的傣文里,有烟味,有汗,也有月光。你多翻几页,就像跟好几任团长,都握了手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