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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德宏,傣剧迷提到杨相杏,不会像说到哪个角儿那样扯着嗓子。他们会点点头,说:“她啊,稳。”就一个字。有时候多半个:“她坐得住。”
我第一次见杨相杏,是在遮放。戏还没开,后台乱成一团,有人找头花,有人别话筒。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小竹凳上,背对着所有人,慢慢缠手腕上的绷带。不是受伤。是唱傣剧旦角的老习惯。那绷带是肉色的,旧得起了毛边。她缠得极慢,像在给自己“定神”。
那天她唱《朗推罕》里的南西拉。不是公主。是公主身边那个总在关键时刻说话的贴身侍女。戏份不多。词儿也碎。可就是这些碎词,她一句一句,全给钉在鼓点上了。我旁边一个老波涛,后来咂咂嘴:“今晚这戏,亏得她。不然早散黄了。”
她的戏,不在“唱”,在“接”
你头回看杨相杏,可能不觉着她好。因为她的嗓子不属于那种“劈开夜”的亮。她是“糯”。更关键的是,她会“接”。
傣剧是台上一群人的事。可有些演员,自顾自。轮到自己了,就“放”;没轮到了,就“晾”。杨相杏不。她哪怕侧身站在边角,耳朵也一直支着。别人唱,她在“接”。不是插嘴。是用眼神、用呼吸、用裙子微微摆一下的幅度,把那股气接住。你盯着她看,会发现整台戏在她那儿从来没断过。
有一年看《娥并与桑洛》。演到桑洛被家里逼走,娥并在竹楼上发呆。主角在台中间,哭得人心碎。我眼神一偏,瞧见杨相杏演的是娥并的邻家姐姐。她没哭。就远远站着,手攥着筒裙边。主角哭一声,她手就紧一下。别人都在看娥并。我忽然就替那个“姐姐”难过了。她也没办法。她只能站着。那“站着”,比哭还沉。
老艺人说,她是“捡场”捡出来的
杨相杏不是一上来就演旦角的。我听团里老人说,她刚进团那几年,净干“捡场”。就是搬桌子、递道具、换衣裳。说好听点,叫“舞台工作”。她也不恼。搬完了,就蹲在侧幕条里看。看老演员怎么走,怎么停,怎么在没词的时候“有戏”。
后来有个老旦角病了。临时没人。有人想起侧幕条那个爱看戏的小姑娘。说:“让她试试。”她上去了。不慌。走几步,稳稳的。老人后来说:“这姑娘在边上看了一年多,比有些练了四五年的都强。”
所以你看杨相杏,不是那种天生就站在光里的人。她是自己一步步,从暗处挪到亮处的。她身上没有“角儿”的傲。她有的是“懂”。懂戏,也懂自己待在哪块最合适。
她会教,但不说大话
杨相杏现在也带学生。小姑娘们围着她,叽叽喳喳。她很少发火。你唱错了,她也不骂。就过来,把你手腕子轻轻一提,说:“这样。”然后又走开。
有个学生跟我说:“杨老师最怕我们‘假’。她说,你先别管好不好看,你先得真。你手上没那盆水,就别演舀水。你心里没那个人,就别喊他的名字。”你品品。这不光是教戏。这是教做人。戏和命,在傣剧这儿,从来就没分过家。
她最出彩的那场戏,是在一个没几个人看的下雨天
那年雨季,团里在瑞丽一个寨子演《千瓣莲花》。天不好,雨一阵一阵。台下就稀稀拉拉二三十个人,还都是老人和孩子。主角嗓子发炎,发不出高腔。杨相杏替的那一场。她没改调,没减词。就按着原调唱。雨打棚顶,沙沙响。她就在那沙沙声里,把一段“寻莲”唱得又慢又空。
后来一个打伞的老波涛说:“我以为今天白来了。听她唱完,我觉着这雨下得正好。”那场戏,没什么人鼓掌。可那二三十个人,没一个先走。
你看。杨相杏这名字,也许永远不会被写进什么“傣剧名家”的封面。可她用一场雨,二三十个人,说明了一件事:戏不一定非要山呼海啸。它能在最湿最冷的时候,还把人暖住。那就够了。
要是你想听她唱,别去大剧场找。她那种演员,命在野台子上。去德宏的寨子里等。等她提着一双旧绣鞋,从雨里走过来。你会觉着,那雨,也不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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