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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里还压着一张德宏州傣剧团节目单。不是剧场里那种彩印的。就是张红纸,对折着。封面上印着象脚鼓,下面几行傣文,再下面一行小字汉字:德宏州傣剧团。里头的戏名,不是打印的,是用圆珠笔竖着写的。写得歪歪扭扭。
那张纸是在芒市一个寨子里拿的。不是谁发给我的。是开戏前,一个傣族小娃娃塞给我的。我说了声谢谢,他就跑。我展开一看,能认出来的,就三出:《娥并与桑洛》《千瓣莲花》《朗推罕》。后头还写着一行:加演《阿銮相勐》选段。括号里注:看情况。
“看情况”三个字,我记到现在。多有意思。大剧场里的节目单,谁敢印“看情况”?可在寨子里,情况就是天,就是鼓,就是演员的嗓子。你硬演不了,就换。没人怪你。都在一个坝子上活着,谁还不懂“看情况”?
节目单上的戏名,老人能给你讲出一百个故事
你拿着德宏州傣剧团节目单,别光看。拿去问老人。那些戏名,在他们嘴里,不是“演什么”。是“什么时候看的,跟谁看的,那晚天怎么样”。
我蹲在芒市一棵大青树下,跟一个老波涛聊天。我念《娥并与桑洛》,他眼睛就半闭起来。他说:“这出啊。我十八岁那年,在旧城看的。那晚月亮大得很。我喜欢的那个姑娘,就坐在我前头。戏唱到一半,她哭。我不知怎么,就把手递过去了。”我问他后来呢。他笑,没说话。抽了口水烟,才说:“后来她嫁到缅甸去了。”
你说,节目单上那五个字,还是戏名吗?早不是了。是他的青春。是他没能留住的那个人。德宏州傣剧团节目单,在城里是张纸。在寨子里,是部个人史。
节目单也会“变”,尤其加了“政策戏”
我看过几张不同年份的德宏州傣剧团节目单。早些年,基本全是老本子。后来开始夹带点“新东西”。有讲戒毒的小戏,有劝人读书的,有讲民族团结的。名字起得挺直白。什么《归来吧,哥哥》《读书的阿香》。你别笑。名字直,可底下人爱看。因为身边真有这样的事。
有个咩巴跟我说:“我孙儿就差点学坏。后来寨子唱那个戒毒的,他蹲在台边上看。看完,回家把烟都给我收走了。”我分不清这是不是她夸大了。可那一脸的认真,不是装的。所以别以为德宏州傣剧团节目单只是老调子。它也在“赶”。赶这寨子里的日子。日子走到哪,戏就跟到哪。
节目单最末一行,常写着“那晚有风”
我在旧城一个退休艺人家里见过一份手抄本。不是剧团正式节目单,是自己记的。那一页的最底下,用傣文写了一行小字。我问是什么。他孙子说:“爷爷写的是:那晚有风。”我问为什么记这个。他说:“那天唱《朗推罕》,风大。公主的披肩被风卷起来,怎么也按不住。后来爷爷说,那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的一场。所以记了一行。”
你听。德宏州傣剧团节目单,写到极致,就剩“有风”两个字。可那两个字里,有一件披肩,一个公主,一台好戏,和一个老人一辈子的记忆。你现在再让我看那些印刷精美的节目单,我反而觉着空。纸是好纸,字是好字。可少了“看情况”,少了“那晚有风”,就少了那口“活气”。
你要想集节目单,我劝你别光去剧场
德宏团在芒市有演出。可你要真想弄到几张“热乎”的德宏州傣剧团节目单,得下寨子。哪家有红白事了,哪个寨子赶摆了,你去。开戏前,那几个管事的,会拿一沓红纸,在戏台边发。有时候不够,就贴在竹篱笆上。你拿手机拍一张也行。那上面可能没有漂亮字体。可它有“勐”味。有泥。
我最后一次去,那红纸上有句汉文:“今晚八点开锣,过后不候。”旁边有人用圆珠笔补了一句:“来早的有座。”你瞧。这哪是节目单。这是请柬。是寨子对你的客气。你去了,就成了一家人。那戏,就是家宴。
所以你看,德宏州傣剧团节目单,说到底是张“门票”。不是验你手背上的章。是验你跟这片坝子亲不亲。亲了,纸都不用。蹲在竹笆外头,一样听得泪汪汪。不亲,你拿十张,也就当个书签。
下回我要再得一张,还压着。不裱。就让它那么旧着。跟那些戏一样。旧着,才有体温。想看看老节目单的样子,也能去 剧本网上碰。有人拍了传上去。模模糊糊的。可你放大看,还能觉着那红纸烫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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