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有一年我在芒市，正好碰上德宏州傣剧团在芒核村演出。朋友说，你不是老问团里都有谁吗？今晚你自己看。那晚我拿了个小本子，想记。后来一场戏下来，本子上一个字没有。不是没得记。是这些人，你没法用“简介”那套去套。
那就说几个我认得的人。不是职务。不是职称。是我看见的、听见的、伸手能碰着的人。德宏傣剧团人员，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命，可凑到一块儿，就成了一台戏。
敲象脚鼓的那个，叫岩相保
岩相保，五十出头。鼓手。我头回见他，他正把象脚鼓抱在怀里，像抱个孩子。那鼓的皮子都磨亮了，他还在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试。不是试音。是“摸”。他说：“这鼓跟了我二十多年。它哪块皮子薄，哪块皮子厚，我比它自己都清楚。”
戏一开场，岩相保就变个人。脸绷着，腮帮子鼓着，整个人跟着鼓点一上一下。你看着他，会觉着不是他在敲鼓。是鼓借了他的身子，往地上砸。有一回他敲到兴头上，鼓棒断了。他看都不看，直接用手掌拍。啪啪啪，那声音更野。底下人全站起来了。
所以你要问德宏傣剧团人员简介里谁最不能缺？我第一个写他。缺了他，那戏就没有“心”。
演老生的叫刀正兴，嗓子已经不如从前，可“稳”
刀正兴，六十了。嗓子早过了最好的时候。高音上不去，他自己也认。可他有个好处：稳。他往台上一站，你就觉着这出戏塌不了。
我听过他唱《阿銮相勐》里的老臣。没有大段唱。大部分时候坐着，就几句。可那几句，从他嘴里出来，跟秤砣一样，往下坠。坠得你心里踏实。他跟我说：“现在团里年轻人嗓子都比我好。可老生这个行当，不是比亮。是比‘沉’。你沉得下来，一句话，抵十句。”
你看，这就是德宏傣剧团人员里那种“压舱石”。他不抢。可没他，船就飘。
有个姑娘叫咩团，是傣剧团的“快鸟”
咩团，团里最活的一个。演小旦。嗓子脆，步子轻。上场像只刚学会飞的孔雀。她演《千瓣莲花》里的春香，一出来，满场就亮。不是灯光亮。是她眼睛亮。转，绕，藏，全带着一股子“俏”。
可你别看她台上俏，台下苦得下来。有一回去遮放，她发烧到三十九度。团长说不上了。她非上。喝了两口热水，抹上油彩就出去。唱完下场，人直接往凳子上一瘫，眼睛还笑着。
我后来问她，何必呢。她说：“我爹说，戏比天大。我不懂天有多大。可我知道，底下那些老人，一年就等这一回。”你听。德宏傣剧团人员里，这种“拗”的，不少。没这股拗劲，这团早就散了。
拉三弦的岩亮，是团里的“活档案”
岩亮，管三弦。有时候也拉葫芦丝。他是个闷葫芦。不太跟人闲扯。可你要是跟他提哪出老戏，他话就多了。他能给你从头讲，哪个老艺人怎么处理这句，哪个寨子的版本多了两个字。他脑子里，像藏了一整间旧戏房。
他说他没上过几年学。字认得不多。可那些调子、词儿，他一遍就记住。他说：“小时候躲在戏台后头，听我阿爷拉。听着听着，就长在耳朵里了。”
你问德宏傣剧团人员简介里，谁最像“活资料”？就是岩亮。团里排新戏，要扒老腔，先找他。他一边抽着烟，一边哼。哼着哼着，老味儿就回来了。
团长，我不写名字了，写一个背影
团长是谁，名字不重要。我每回见，都在动。搬箱子，接电线，给演员递水。有一回，戏要开了，发现幕布挂反了。他爬梯子上去，重新挂。下来的时候，灰扑扑的。台上灯一亮，他就站在侧幕条里，黑着。可那黑，让你觉着这戏有底。
德宏傣剧团人员，写到团长，是最难写的。你说他是官，不像。你说他是兵，他又操着所有人的心。他像根扁担。你看见的，是台前唱戏的人。他呢，是那根在幕后一直没松的扁担。不响，可什么都压在上面。
还有个最小的，叫小团
小团其实不小了。进团三年。他演小厮，跑龙套。可团里人都喜欢他。他眼里有活。谁杯子空了，他倒。谁忘了词，他在侧台小声提醒。他不觉得自己是“龙套”。他说：“我在台上，哪怕站得最远，也是戏里的人。”
有一回《朗推罕》里缺个侍卫，他去。就四步路。他走了四步。那四步，走得那个认真。底下没人注意他。可我正好看见了。我心里想，这团要能多几个小团，就断不了。
所以你看，德宏傣剧团人员简介，我写不出那种“某某，男，二级演员”的话。那些人不是纸上的。他们是在坝子上、在雨里、在鼓声里活着的。你见一回，就忘不了。
你要真想知道他们演过什么，去 剧本网上翻。那里头有些节目单、老本子。你翻着翻着，就像推开了傣剧团那扇旧木门。里头的人，还在。还在等鼓响。
|
关注公众号
发表于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