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帕二中拿奖,我不意外。意外的是消息传得这么快。前年我在盈江看《刀安仁》,他出来一亮嗓,我后头一个老大爷“噌”就站起来了。不是要走。是坐不住。他扶着我椅子背,半张着嘴,等帕二中唱完那一大段“抗英八年”,才慢慢坐下去。坐下以后,跟旁边人说:“这个小伙,要得成。”
你听。“要得成”。在德宏,这句话比什么奖都重。
帕二中,90后。德宏州傣剧传承展演中心的青年演员。今年六月,凭《刀安仁》拿了第十届云南文学艺术奖·戏剧山茶花奖。这是云南戏剧最高奖。你要知道,上一次这个中心摸到这个奖,还是万小散那辈人。中间隔了多少年?数不清。
刀安仁这个角色,不是“演”的,是“扛”的
我说句实在的。傣剧《刀安仁》这出戏,男的都不太敢碰。为什么?因为太难。你要演一个人,从封建领主到民主革命先驱。不是变个表情换个装。是骨子里的“转”。你身上得有旧土司的架子,又得有新青年的血。这俩东西在台上打架,你得让底下人看见那个“打”。光嗓子好没用。光架子好也没用。得“化”。
帕二中从2018年开始独挑这个梁。在这之前,他净演神话人物。王子啊,阿銮啊。那些角色,离天近,离地远。可刀安仁是真人。是盈江旧城走出去的。是真扛过枪、抗过英、办过学堂的人。你演他,差一点,台下的老人就撇嘴。因为那些老人的爷爷辈,可能真见过刀安仁。
所以帕二中能靠这个拿奖,你以为是运气?拉倒吧。那是脱了几层皮。
从高老师带他,是一句一句“喂”出来的
我看过一段他们的排练。不对外。是朋友领进去的。从高老师坐在一把旧木椅上,帕二中在旁边站着。唱一句。老师不点头。他就再唱。再唱。老师的眼睛半闭着,手指头在膝盖上敲。忽然一停:“你刚才那句,太冲了。刀安仁不是张飞。他心里苦,不能全倒出来。”
就这一句。帕二中又唱。这次压着。唱到“干崖寸土未失”那几个字,他嗓子没炸,反而往下一沉。我坐旁边,后脊梁发麻。
所以你说帕二中这个山茶花奖,是“摘”的?不。是“磨”的。磨得跟那旧戏台的石阶一样,光亮,但不滑。
十六岁进团,五年没演过主角
2007年,帕二中十六岁。进德宏州傣剧传承保护展演中心。那会儿不叫中心。叫团。他进去以后,不是立刻“明日之星”。是配。是站边。是偶尔一句词。可他有个好处:看。别人演,他在侧幕看。看人家怎么走,怎么停,怎么在没戏的时候也“有戏”。
五年。一千多天。他就那么“泡”着。后来2012年,机会来了。《南西拉》《朗推罕》《海罕》,男主角。一个接一个。他不是突然冒出来的。他是把地下室坐穿了,才见着光。
我见过他早期的剧照。那会儿还瘦。眼睛大。扮相好看。可你觉着他是“浮”的。现在再看《刀安仁》里的他,脸上有棱了。不是老。是“定”了。台风定,气口定,连谢幕时弯那一下腰,都定。
他下乡,不是做样子
帕二中常下乡。不是那种站一站就走的。是真去。去边境。去那种地图上找不着、导航导不出来、得坐三轮车再走两里地的寨子。唱戏。演小品。还唱神曲。
你听的《欢乐泼水》《样样好》,里头有他。别笑。这在德宏,比拿奖还圈粉。一个唱大戏的,能去唱泼水节神曲。底下那些年轻人就觉着:“哎?这哥们儿不是老古董。”这一下,傣剧的根,就往年轻那头发了新芽。
所以帕二中这个人,有意思。他台上是刀安仁,是召树屯,是阿銮。台下,他可能正蹲在寨子口,跟几个小年轻一块吃火烧猪。你说他“分裂”?不。这叫“活”。傣剧要活,不能只在台上。
拿了奖,他反而把话说小了
得奖以后,有记者问他。他说:“获奖不是终点,是传承的新起点。”你听着像套话。可我认得他。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。他说“新起点”,那就是真把“起点”画在脚底下了。他肯定已经在弄新东西了。可能是原创剧目,可能是傣语歌曲,可能是哪个寨子的故事。他不会闲。这种人,闲不住。
我最后说个事。散场那晚,我看见帕二中在后台。戏服还没脱。他坐在一个铁皮箱上,弯着腰,拿湿纸巾擦靴子上的灰。擦得特别慢。旁边有人叫他去吃宵夜。他说:“等哈。我把这灰擦了。”那人说:“明天还踩。”他头也不抬:“明天是明天的灰。”
你品品。就这句话。我觉着,比那个山茶花奖还像他。帕二中,就是这么个人。台下的灰,认认真真擦。台上的光,拼了命追。两样,他都不肯松。德宏有他,傣剧就还有“火”。
要是你想听他唱的那些老段子,先去找找本子。 剧本网上偶尔有《刀安仁》《朗推罕》的旧词。你读一读,再去看他。就明白那嗓子里的“狠”和“沉”,到底从哪儿来。
|